罪业核心室在早上十点被暗红光灌满，巨大的晶体立在石室中央，底座嵌在法院地基最深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晶体裂开一道缝，从表面延伸到内部，罪业能量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间石室照成血色的亮。沈眠用手术刀切断核心晶体底部连接之后，核心熄灭，暗红色的光从晶体表面缩回去，从四根导管里缩回去，从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里缩回去。罪业核心室暗了一瞬。可法院主楼还在塌。碎石从穹顶落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承重柱从中间裂开，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铁鹰从地上站起来，撬棍扔在地上，双手撑在核心室穹顶的裂缝上，身体往前倾，肩膀顶住坠下来的碎石。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撑住。”
贺望的身体在暗红光里裂开。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腰际碎到膝盖，年轻皮肤从胸口裂到肩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他的身体在缩小，从膨胀轮廓缩回原来的大小，从年轻轮廓缩回焦黑轮廓，从焦黑轮廓缩回干皮裹着骨架的大小。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全是暗红色的光。他看见了幻象。所有被他害死的人，从暗红光里浮出来，站在他面前。陈灰站在最前面，藤椅，举报材料，火。老扒手阿七站在陈灰旁边，暗沟，铁管，半张法院地图。铁鹰的妻子站在阿七旁边，雨夜，垃圾站门口，晚饭塑料袋。沈眠的病人站在铁鹰妻子旁边，手术台，无影灯，胸骨已经锯开。货车司机，老会计，保安，书记员，码头调度员，幼儿园老师。三百具尸骨，三百张脸，从暗红光里浮出来，站在贺望面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他们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幻境深处渗出来，叠在一起，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贺望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骨头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的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喊了一声，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碎成几片，像砂纸蹭过铁锈：“陈灰。老扒手。铁鹰妻子。”他的手指在水泥地面上抓着，指甲缝里嵌满石粉和干涸的血。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而干涩：“我认。我认。我认。”沈眠站在核心室中央，风衣下摆被气浪掀起来，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的见欲在暗处全开，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从数据体最深处渗进去，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她看见了。贺望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执念中心是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想被原谅。”贺望想被原谅。他跪在三百具尸骨面前，想有人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一句“我原谅你”。他想被原谅。沈眠把见欲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没人原谅你。”
法院主楼在早上十点继续坍塌。碎石从穹顶落下来，砸在核心室入口，砸在通道壁上，砸在法院后门的台阶上。铁鹰撑在核心室穹顶的裂缝上，肩膀顶住坠下来的碎石，工装夹克被碎石割开一道口子，血从肩膀上渗出来。他的膝盖在抖，手指在裂缝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暴躁：“走。带证人走。”阿九从核心室入口冲进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她抓住赵谪的胳膊，把他往核心室外面拖。赵谪站在核心室中央，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全开。他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从数据体最深处渗进去，从罪业核心的每一条裂缝里渗进去。他推演了贺望的下一步：自首。贺望去法院终审大厅自首。他要把三十年的罪业，三百具尸骨，全部说出来。赵谪把推演喊出来，声音平而远：“他要去法院自首。”
阿九蹲在核心室入口，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她的听欲在暗处全开，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从数据体最深处渗进去。她听见了。贺望最怕的话，从晶体深处渗出来，像一根快要断的线：“我认罪。”贺望认罪了。他认了那些脸，认了那些声音，认了那些他杀了的人。他认了。阿九把听欲收回来，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他认了。”
贺望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抖，身体在暗红光里缩成焦黑轮廓，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腰际碎到膝盖，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缩回去。他转过身，往核心室外面走。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皮鞋蹭出两道深痕。他走向法院终审大厅。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可这一次声音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我自首。”四相追出去。铁鹰从核心室穹顶的裂缝上松开手，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往前一栽。沈眠从侧面扶住他，风衣下摆扫过碎石地面。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四个人追着贺望的背影往终审大厅跑。贺望走在最前面，灰色风衣的下摆在碎石地面上拖着，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他推开终审大厅的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终审大厅里亮着灯，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陈默站在审判席上，法槌攥在手里，槌头包着铜皮。他身后站着法警，手里提着警棍。四王被押在被告席上，手铐在身前晃着。贺望走进终审大厅，站在被告席前面。他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沙哑，像刀锋上的寒光：“我自首。”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贺望走进终审大厅的那一刻，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