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驿道的碎石被马蹄踏得飞溅,苏清墟勒住缰绳时,远处烽燧正升起第四道狼烟。
随行的清墟宗弟子在他身后布开守阵,剑匣齐齐开缝,清光如鳞。
苏清墟未下马,只望着那烟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腰间悬着斩秽令,令牌上的律文自他下山起便开始自行流转,一刻不停地推算前方战场的浊气浓度。
“少宗主。”
喊他的是负责沿途接应的西山守将,披甲上全是泥渍血痕,跪在道旁时盔缨散了一半,声音压得极低:“駮兽……已经落入左道仙门手中了。”
苏清墟偏头看他。
那守将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半月前驼山一带兵祸突起,三支人族部族为争矿脉打了七场,后来东海仙门插了手,说矿脉属仙产,人族不得私采。人族不服,又打了一场。打着打着不知哪里传出一句——说西山深处有駮兽,得駮兽者可止兵戈,令万军听命——”
“谁传的。”
“查不出源头。消息一出,方圆六部的军头全疯了。仙门也疯了。四天前他们找到了駮兽的栖息地,用缚灵索强行锁了,带回东海军镇。”
苏清墟翻身下马。
动作很轻,衣摆拂过地上碎砾,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走到那守将面前,低头看着对方盔甲上凝了又裂的几层血壳,声音平得像念律文:“駮兽被锁后,西山兵戈止了没有。”
“止了。”
守将攥紧了膝前的土。
“全止了。六部军头调不动兵了,因为兵卒全被駮兽的御兵之力牵制,谁得了駮兽谁就能号令方圆三百里所有持兵刃者。东海仙门得了駮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剿周边幽渊遗民营地。他们说幽渊弃灵藏匿山中,扰了矿脉气运,该杀。”
苏清墟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临行前宗主的话:西山战乱已延烧四十三日,死伤逾万,再不止戈,浊气会借战意渗透地脉,届时整个西山将沦为第二个九黎浊地。必须尽快控制駮兽,以兽御兵止戈,恢复秩序。
宗主没有提那些幽渊遗民。
在宗主的天道推演里,幽渊遗民不计入山海生灵的名册。
“少宗主,东海军镇那边……”
“我知道了。”
苏清墟截断他的话,转身走向驿道尽头一处坍塌的界碑。
界碑旁蹲着个人,灰衣麻履,怀里抱了只半瞎的老隼。
那人没行礼,也没抬眼,只自顾自地拨弄隼羽上的泥团。
苏清墟在他面前站定,等了片刻。
那人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含了一把锈:“你是清墟宗的人。”
“是。”
“来管駮兽的?”
“是。”
“管完駮兽之后呢?駮兽归谁?仙门肯放?六部军头肯认?”
苏清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人怀里老隼的右爪,那爪子缺了半截趾甲,断口齐整,是旧年被人用利器剪断的。
“你是幽渊阁的人。”苏清墟说。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脸很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被风沙磨得通红,嘴角却扯了一下:“是。但我不跟你打。我只是替阁主传话。”
“传。”
那人把老隼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更低了:“阁主说,駮兽不该被锁。駮兽的本性是以威止战,不是以力御兵。一旦被仙门用缚灵索反其道而行之,御兵之力会异化成控兵之力。到时候谁拿着索子谁就能让方圆三百里所有兵卒倒戈相向,甚至自相残杀。你们清墟宗心心念念的止戈,弄到最后不过是换了个人来挥刀罢了。”
苏清墟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老隼放到肩上。
隼站不稳,歪歪斜斜地靠着他耳廓,半瞎的眼睛对着苏清墟眨了眨。
“阁主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当真觉得,駮兽落在东海仙门手里,比落在我家阁主手里,更让这世道安宁?”
苏清墟没有回答。
那人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叫岑七,幽渊阁十三弃卫之一。你往后见着阁主,别说我来过。”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没入驿道旁的白茅丛中,老隼的翅尖划开雾色,像一道灰色的线被扯断了。
苏清墟站在原地。
身后的弟子们静候着,没有人催他。
他低着头看自己靴尖沾上的泥,那泥是西山特有的赤壤,混了血和碎甲之后干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踩碎了就是尘,扬起来就是云。
“去东海军镇。”他最终说。
弟子们应声拔剑,清光如浪潮般在他身后铺展开去。
苏清墟翻身上马。
缰绳缠进指间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个叫岑七的人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不是敌视。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每一次执斩秽令下山时,那些被判定为恶的生灵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也是同一种东西。
是怜悯。
他被一匹半瞎的老隼和一个幽渊阁的弃卫怜悯了。
苏清墟夹紧马腹,马蹄踏碎了那片干结的赤泥。
四十三日战乱铺就的西山驿道在他脚下向后飞退。
风灌进袖口,清墟宗的仙袍在疾行中猎猎翻卷,衣上绣的陆吾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他想:駮兽无论如何不能留在东海仙门手里。缚灵索必须解,御兵之力必须归于兽本身,而不是归于任何一方人。
至于解了之后駮兽归谁——
他还没想好。
不,他其实想好了。
他只是在等一个人来,当面跟他说。
那个人骑着另一匹马,此刻正从西山的另一侧驰向东海军镇。
沈幽澜松开缰绳的时候,马已经跑脱了力。
他自己也跑了三夜,换了两匹马,最后这一匹在半道上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他翻身落地,脚踩上西山赤壤的那一刻,身后幽渊阁的残卫们才堪堪追上来。
“阁主,前面十里就是东海军镇的外围哨塔了。”
沈幽澜点了下头。
他把外袍脱了反穿,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衣襟内侧用浊丝绣了幽渊阁的暗纹——世人不识,但弃灵识得。
“阁主,駮兽的事……”
“我知道。”
沈幽澜蹲下身,把倒毙的马匹往路边的草窠里拖了拖。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那马已经死了,瞳孔散着,腹腔微微起伏,最后一口气息正在往外溢。
沈幽澜伸手覆在它的额上,浊息从掌心渗出,裹住那缕将散未散的生息,把它往地脉深处引了一引。
残卫们沉默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