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沈幽澜站起来，掌心的浊息收回体内。
他的指尖有一点马匹遗魂的余温，很快就凉了。
“駮兽现在在谁手里。”
“东海仙门左道长老张道衡。他带了十七名弟子，用缚灵索把駮兽锁在镇中校场上，每日以灵诀催逼御兵之力向外辐散。方圆二百里内的兵卒已经出现异状，入夜后容易暴起伤人，白日里又浑浑噩噩认不清敌我。”
“人族六部的军头呢？”
“六个军头如今全聚在镇外，谁也不敢先动。他们知道清墟宗的人来了，在等清墟宗定夺。”
沈幽澜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气从鼻子里溢出来，没什么温度。
“清墟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顿了顿，“来的人是谁。”
“苏清墟。”
沈幽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送走了一匹马的残魂，指尖还带着赤壤的土腥味。
他听过苏清墟的名字。
他听过很多次。
幽渊阁的弃灵们从各处带回消息，说昆仑清墟宗那位少主今日又斩了谁，明日又镇了哪一处浊地。说那人剑法清正到没有一丝多余，说那人每斩一兽必录名于册，说那人公正无私到近乎冷酷，说那人——
说那人从来没有错杀过一个不该杀的生灵。
沈幽澜不信。
他见过太多被清墟宗判定为浊秽的存在，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冤屈，每一个都在被斩之前跪在地上求过一条生路。
他不信执剑的人里能有一个完全干净。
但他又隐约知道，那些弃灵带回来的关于苏清墟的消息里，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确认的。
那个苏清墟，每次斩完之后，都会在原地站很久。
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儿想什么。
“阁主，咱们怎么进镇？外围哨塔有仙门的守阵，硬闯的话——”
“不闯。”
沈幽澜把反穿的外袍又正了回来。
浊丝绣的暗纹被他收入内层，整件袍子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灰布旧衣。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陶埙，吹了一声。
那声音又闷又短，像什么东西在泥里打了个滚就熄了。
但镇外的荒草丛里立刻有了回应。
十几双幽绿的眼睛从草叶缝隙间亮起来，排成一线，无声无息地朝他的方向靠拢。
是西山本地土生的獐狼。
这批獐狼半灵半兽，不在天道名册上，没有命格推算，清墟宗的斩秽令感应不到它们。
它们只认浊息。
“从獐狼道走。”沈幽澜把陶埙重新系回腰间，“守阵不防飞禽走兽。”
残卫们立刻散开，各自从獐狼踏出的野径中鱼贯而入。
沈幽澜走在最后。
他踏入草窠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西山的方向。
赤壤的尘雾在远处浮着，像一层永远落不下来的血痂。
他想：苏清墟大概已经在镇中某处了。
东海军镇的校场四周扎满了灵幡。
东海仙门的弟子们分列四角，每人掌中一道灵诀齐齐催动，缚灵索在骏兽四肢关节处缠了八圈，索身流淌的灵光每闪一次，駮兽喉中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那兽通体如玄铁铸就，额生独角，尾如钢鞭，四蹄踏地时有金石相击之声。
此刻被缚灵索锁在原地，四肢无法挪动分毫，只能以头颅一下一下撞向地面。
每撞一次，校场的青石板便多一道裂纹。
张道衡站在駮兽三丈开外，一手掐诀一手持幡，脸上的笑意绷得很紧。
他的弟子们累得额角冒汗，但谁也不敢撤诀。
駮兽的御兵之力正在被灵诀强行扭转，方圆二百里内所有持兵之人的神识都在被这头兽的威压牵制。
人族军头的探子在校场外围蹲了一排，各怀心思。
苏清墟踏入校场的时候，那些探子齐刷刷站起来。
他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穿过灵幡之间的甬道，走到张道衡面前。
清墟宗少宗主的服制极好辨认，陆吾纹在胸前铺开三寸，斩秽令悬在腰侧微微发烫。
“张长老。”苏清墟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所有灵幡同时静止了一瞬。
张道衡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堆出更深的褶子：“少宗主来得正好。駮兽已经控住，御兵之力正在向外辐散，再有三日方圆三百里的兵卒神识便尽数纳入掌控，届时西山战乱可一日止息——”
“灵幡撤了。”
张道衡的笑彻底僵住了。
“少宗主？”
“缚灵索解开。灵幡撤了。你的弟子全部退出校场。”
苏清墟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甚至没看张道衡。
他的目光落在駮兽身上，那兽正在用额头撞地，一下，又一下。
青石板已经裂了三道主纹，细碎的碎石嵌进它额上的鳞片缝隙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血线。
“少宗主，駮兽是我东海仙门四日苦战才制服的。缚灵索不能解，解开之后駮兽挣脱束缚，御兵之力失控，方圆——”
“它已经失控了。”
苏清墟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张长老，你仔细看看它的眼睛。”
张道衡下意识地望过去。
駮兽那双沉金色的瞳孔此刻已经完全涣散，瞳孔中央有细密的浊气纹路在爬，每爬一寸那兽便多撞一下地。
“你把御兵之力强行扭转成控兵之力，駮兽的本能被你拧成了反向。它现在不是在御兵止戈，它是在用自己的神识把所有兵卒往死路上拽。你自认为你控住了兽，实则是兽在被缚灵索的反噬力逼疯。等它彻底疯了的那一天，方圆三百里所有持兵者会同时拔刀自刎。”
张道衡的脸色变了。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缚灵索第八道缠扣是反扣。”苏清墟指着駮兽右后肢上的索结，“你自己看看，正扣反扣。”
张道衡踉跄一步凑近去看。
索结处果然有一道缠法颠倒了方向。
他额上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这是弟子们布索时忙中出错——少宗主容我重新——”
“来不及了。反扣缠了四天，駮兽的神识已经被逆转了三成。现在解正扣也救不回来，只会让它更疯。”
苏清墟把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张道衡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做什么？”
“清墟宗的律令上写得很清楚。异兽神识逆转至不可逆之时，斩之。”
“可駮兽是——它是唯一能止戈的——”
“它现在已经成了杀器。”
苏清墟把剑抽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