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主楼在早上十点继续坍塌。罪业核心室上面,法院大楼的承重柱从中间裂开,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碎石从穹顶落下来,砸在终审大厅的地面上。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晃下来,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砸在旁听席的折叠椅上,铁架弯成几道弧。终审大厅里的人往出口涌,法警护着四王从终审通道撤,记者扛着摄像机往侧门跑。可铁鹰没有跑。他站在罪业核心室的穹顶下面,双手撑在主梁上,肩膀顶住坠下来的碎石。主梁从中间裂开,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扎进他的工装夹克,扎进他的肩膀。他的膝盖在抖,手指在裂缝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走。带证人走。”
阿九从终审通道里冲出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她抓住赵谪的胳膊,把他往法院后门拖。五个证人跟在后面,拍卖行前会计扶着法院前书记员,警局前线人背着南城码头调度员,林晚攥着旧手机跑在最前面。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全开,从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里渗进去,从每一条裂缝里渗进去,从每一个人的脚步里渗进去。她听见了。法院主楼在塌,可全城的人不想死。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南城码头搬运工,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北城幼儿园老师,夜总会清洁工,垃圾站老工人,法院收发室老头。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叠在一起,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阿九把听欲收回来,带着五个证人往法院后门跑。
沈眠站在终审大厅中央,风衣下摆被气浪掀起来,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的见欲在暗处全开,从终审大厅的墙壁里渗出去,从法院大楼的地基里渗出去,从全城的每一条血管里渗进去。她看见了。全城的人想活。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南城码头搬运工,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北城幼儿园老师。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想活。”沈眠把见欲收回来,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林晚的直播信号停在上面。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东城大道往北。南城码头往高处。西城赌场往城外。北城幼儿园往盐碱地。别停在法院附近。”信息通过林晚的直播信号发出去,穿过东城大道,穿过南城码头,穿过西城赌场,穿过北城幼儿园,把全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街头大屏前面的人群开始往后退,往高处走,往城外走。
赵谪站在终审通道口,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全开。他从终审通道的每一条拐角里渗进去,从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里渗进去,从每一条出口里渗进去。他推演了逃生路线:终审通道通向东城大道,东城大道往北走,穿过旧工业区,到备用仓库。他把路线喊出来,声音平而远:“终审通道。东城大道。旧工业区。备用仓库。”法警押着四王从终审通道撤,黎东楼走在最前面,深灰西装裂成布条,翡翠扳指碎口朝下嵌在水泥缝里。金照跟在后面,石膏碎片扎在膝盖上。海阁罗走在第三个,脖子上的旧刀疤被灯光染成暗色。白无面走在最后,白色连帽衫上全是灰。赵谪跟在他们后面,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上,假牙在嘴里咬紧。
铁鹰撑在罪业核心室的穹顶下面,主梁从中间裂开,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扎进他的肩膀。他的膝盖在抖,手指在裂缝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主梁压下来,压在他的肋骨上,骨头在压力下弯了一寸,又弯了一寸。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响,咔,咔,咔。工装夹克被碎石割开一道口子,血从肩膀上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暗红的点。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暴躁:“走。别管我。”沈眠从终审大厅冲回来,风衣下摆扫过碎石地面,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站在核心室入口,见欲从铁鹰的眼底渗进去,从他压在主梁上的手指渗进去。她看见了。铁鹰在撑。撑住主梁,撑住坍塌,撑住时间。她喊了一声,声音平而稳:“铁鹰。”铁鹰的手指在裂缝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暴躁:“走。”沈眠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转身往终审通道跑,风衣下摆在碎石里翻着。
法院主楼在早上十点彻底坍塌。承重柱从中间断成两截,主梁从穹顶砸下来,砸在核心室地面上,碎石和钢筋堆成一座小山。铁鹰被埋在里面。终审大厅的天花板塌了一半,水晶灯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四相从法院后门冲出来,落在法院大楼外面的广场上。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撤了大半,只有几个记者还举着摄像机。林晚站在记者群最前面,旧手机举在胸前,直播键没有松。沈眠站在广场中央,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喊了一声,声音平而稳,可这一次声音在颤:“铁鹰。”
废墟下面传来一声响。碎石从主梁下面滚出来,钢筋从混凝土里弹出来。一只手从废墟里伸出来,手指上全是血和水泥灰,指节上留着撬棍磨出的老茧。铁鹰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血,右脸的疤裂得更深了,工装前襟上全是水泥灰和碎石渣。他的肋骨断了两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没死。”沈眠从广场中央冲过去,蹲在他旁边,风衣下摆铺在碎石地面上。铁鹰从废墟里爬出来,膝盖跪在碎石上,手指撑着地面。阿九从记者群后面跑回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赵谪从终审通道口跑回来,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上,假牙在嘴里咬紧。四相在法院大楼外面的广场上汇合。沈眠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铁鹰靠在废墟上,撬棍别回腰后。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铁鹰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