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清亮如昆仑绝顶的冰,映着灵幡上的光,一截一截从鞘中滑出。
斩秽令在他腰间自行翻转,令文上的律字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有人用指腹在背面一遍一遍描摹。
駮兽感觉到那股清正到几乎烫人的剑气,停下了撞地的动作。
它缓慢地抬起巨颅,涣散的瞳孔对着苏清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却偏偏偏了一下头。
像在认人。
苏清墟握剑的手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校场西侧忽然爆开一阵骚乱。
仙门弟子的惊呼声和人族探子的喧嚷撞在一起,灵幡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了起来,十几双幽绿的獐狼从地底的獐狼道中破土而出,直扑四角的持诀弟子。
弟子们慌忙收手去挡,灵幡失了支撑,齐齐斜倒下去。
缚灵索上的灵光骤然一暗。
駮兽的四肢同时挣了一下。
张道衡大喊:“稳住!稳住索——”
一句喊完,他的人已经被獐狼群逼退了三丈。
苏清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校场西侧那个从獐狼道出口处走出来的灰衣人。
那人一身旧袍,衣摆沾满了赤泥和草籽,腰间的陶埙晃来晃去,走路的步子很稳也很慢,像在自家院墙内踱步。
校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灵幡同时落下来,像一群飞倦了的鹤折了翅膀。
那人走到駮兽面前,伸手。
手掌悬在駮兽额前寸许处,没有碰触,只是悬着。
浊息从掌心漫出来,像一层薄雾罩住兽头。
駮兽涣散的瞳孔缓缓收拢。
它停下了撞地的动作,把巨颅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喉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人便把手再往前送了一寸,终于碰到它额上的鳞片。
浊息与兽息相接的那一刻,校场四周所有持兵者的腰间刀剑同时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远远地叩了一声门。
苏清墟看着那只手。
那手覆在駮兽额上,指腹轻轻碾过鳞片缝隙里嵌着的碎石,把金血抹去,把那道裂开的小口子拢了拢。
然后那人偏过头来。
隔着三丈的校场,隔着倒地的灵幡,隔着獐狼群和退避的仙门弟子,隔着满地的碎石和血线,他们第一次彼此看清了脸。
苏清墟看到的是一张瘦长的,颧骨微高的脸,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被风沙磨了太久磨出来的。
沈幽澜看到的是一个眉目清冷到没有一丝多余线条的人。
白袍猎猎,剑锋映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那双眼在看他的时候,握剑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駮兽在沈幽澜掌下发出低沉的,近乎鼾声的呼吸。
獐狼群退到沈幽澜身后,排成一线蹲伏。
仙门弟子和人族探子在校场边缘挤作一团,张道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然后苏清墟把剑收回了鞘中。
“你收了它。”
沈幽澜的手指在駮兽额上停住。
“什么?”
“駮兽的神识逆转了三成,我斩它只有三成把握。你救它,你有七成。你收了它。”
苏清墟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他没改口。
沈幽澜看了他很久。
校场上方的云裂了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斜穿下来,照在二人之间的那截碎青石板上。
石板上有一道駮兽撞出的裂纹,很窄,很细,刚好够一根指节横着塞进去。
“苏清墟。”
沈幽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苏清墟想象中要哑一些,像常年不跟人说话的那种哑,但也并不虚弱。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知道我收了駮兽之后要做什么。”
“知道。”
“那你现在放我走,回头怎么跟你们宗主交差?”
苏清墟没有答。
他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
校场西侧的獐狼道还没有塌,沈幽澜身后那些残卫已经从地底探出头来,向他比了一个手势。
沈幽澜把駮兽额上的手收回来,转身走了一步。
然后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就那样背对着苏清墟,在满校场灵幡倒伏的杂乱里说了一句:
“方才那一剑,你没拔出来。”
苏清墟没有应声。
沈幽澜不再多言。
他踏上獐狼道的边缘,残卫们上前接应,駮兽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额上的金血已经止住了。
獐狼道的地陷口缓缓合拢,像一张嘴把所有人吞了进去。
校场上只剩下倒地的灵幡和满地的碎石。
苏清墟站在原地,腰间的斩秽令终于停止了自行流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方才握剑的时候蜷了一下,指骨发白,现在松开来,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方才那个人背对他时说的那句话。
那一剑,你没拔出来。
是的。
他没拔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不及拔。
可是方才那个人从獐狼道走出来,伸手覆上駮兽额前的那个瞬间,他明明已经拔了一半。
那一半停在鞘口,进退不得,冷热的锋刃贴着他的指腹,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他后来收回鞘里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
苏清墟在东海军镇留了三日。
说是留,其实是他走不了。
张道衡当夜便修书一封送往昆仑,状告清墟宗少宗主私纵幽渊阁邪首,放走已被仙门制服的駮兽,致使御兵之力彻底脱离正道掌控。
信使的剑光划过西山夜空时,苏清墟正站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烽燧上吹风。
随行的弟子不敢问他为什么放人,也不敢问他为什么不追。
他们只看见少宗主回来后把剑解下来放在膝头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擦得很慢,擦完又挂回腰间,挂上又解下来。
第三日黄昏,昆仑的回讯到了。
来的是一道纸鹤,悬在烽燧外三尺处,鹤翼上只有八个字:“就地追缉,不得再纵。”
苏清墟把纸鹤收进袖中。
弟子在他身后低声问:“少宗主,往哪个方向追?”
他想了想,答:“西山驼山矿脉。”
弟子没再问。
驼山矿脉位于东海军镇西北二百里,是那场战乱的源头。
六部人族争夺的矿脉就在那里,东海仙门介入的起因也在那里,如今六部的军头虽然被駮兽的御兵之力牵制得动弹不得,但他们的部众依然聚在矿脉四周,日夜对峙,随时可能再度开战。
駮兽被沈幽澜带走之后,方圆三百里的兵卒神识逐渐恢复清明。
清醒过来的人比浑噩时更愤怒。
他们记得自己在被控制期间做了什么——有人砍了同袍的手,有人把兵器插进了自家亲兵的胸口,有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发号施令整夜不休。
清醒即是恨意。
恨意在矿脉周围积聚成新的战意,比四十三日前那场乱战更阴狠,更不讲道理。
苏清墟去的路上就遇见了三伙聚众械斗的散兵。
他拔了剑,但没杀。
他只用剑脊拍散了其中两伙,第三伙领头的那个老兵被他单独拎出来按在石壁上问话,那老兵满嘴是血,说出来的话却清楚得像刻在骨头上:“我们不打?不打等着矿被仙门全吞了?吞了矿他们养兵,养了兵再杀我们的人,这他妈也叫止戈?”
苏清墟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