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跌坐在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你是清墟宗那个少主吧。你们宗里来人了,比你早一天到的,穿着跟你一样的白袍子,来了之后就去找六部军头议事了。”
苏清墟的动作停了。
“谁?”
“不知道叫啥,反正也是你们宗里的。那袍子上的纹跟你这衣裳一模一样。”
苏清墟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矿脉腹地疾驰。
风从他耳侧灌过去,灌得很猛。
他想起宗主那道纸鹤上的八字回讯。
“就地追缉”——追的是沈幽澜。
可宗门还派了另一个人来,比他早到一日,直接找了六部军头。
那个人来做什么?
驼山矿脉的腹地是一道裂谷。
裂谷两侧岩壁被开凿出密密麻麻的矿洞,洞口的碎石堆里还掺着陈旧的血迹。
六部军头的营帐在裂谷南侧依次排开,旗号各不同,此刻全都垂着。
旗面的风向全乱了。
苏清墟在裂谷南侧入口处勒马。
他还没下鞍,就看见了那个人。
清墟宗的白袍在一片灰扑扑的营帐之间格外刺眼。
那人正站在六部军头围坐的木台中央,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正在念什么。
军头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脸色都很沉。
苏清墟下马走过去。
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让那人抬起头来。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下颌有极短的青须,袍袖上绣的陆吾纹比苏清墟的略小一圈。
他看见苏清墟走近,念帛书的动作没停,只是语调略沉了几分:“六部听宣:清墟宗已奉天道令接管驼山矿脉事宜。矿脉暂归宗管,六部驻军即日撤出裂谷,各自归部休整。另,东海仙门擅动駮兽致西山兵祸延长,罚其封山三月不得出东海——”
“师叔。”
苏清墟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那人抬眼看他。
清墟宗的规矩是议事时不允打断,但苏清墟是少宗主,身份摆在那里。
那人便将帛书卷了卷,朝六部军头略一颔首:“各位先退下。稍后我再遣人知会具体撤军时辰。”
军头们面面相觑,各自起身往营帐方向散。
有个年纪最长的走到苏清墟面前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宗主,你们宗里那位头天来的时候跟咱们说的是——矿山由六部共管,仙门滚蛋。”
然后他走了。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钻进帐帘。
“师叔。”
“清墟。”
那人把帛书塞进袖中,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急不缓,袍角拂过碎石堆时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干木头上。
他走到苏清墟面前站定,身高与苏清墟相仿,但肩背更宽一些,站姿里有一种久居宗门高位的沉稳。
“宗主让我来替你收拾残局。”
“我没什么残局需要收拾。”
“你没收拾残局?你放了幽渊阁的沈幽澜,让駮兽脱离正道掌控,你现在跟六部军头说话腰板挺得起来吗?”
苏清墟沉默了片刻。
“师叔,駮兽当时的状况你应该已经听张道衡报上去了。神识逆转三成,缚灵索反扣,就算我当场斩了它,止戈的功效也已经毁了三分。沈幽澜以浊息安抚,至少保住了兽性不崩——”
“所以你就让他把駮兽整个带走了?”师叔的声音略高了些,但很快又压下来,“清墟,你什么时候学会跟幽渊阁的人谈条件了?”
“我没有跟他谈条件。”
“你放他走,就是条件。”
“我只是——”
苏清墟顿住了。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一时没拔出来?
师叔看着他,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种很深的理解。
他抬手拍了拍苏清墟的肩,力道不重,但掌心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昆仑雪的气味。
“清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每次执剑都有犹豫,宗主知道,我也知道。但有些犹豫不能有。幽渊阁主是天道的反骨,你与他立场天生相悖,你放他一次,世人就会觉得你放了他无数次。六部军头方才那句话你听见了——他们问我为什么改了口,我没法当众说是你放了駮兽在先。我只能说是宗门改了方略。”
苏清墟微微侧过了脸。
裂谷的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带走师叔肩上那股昆仑雪的气息,灌进矿洞里发出呜咽的回响。
“駮兽现在何处。”师叔问。
“不知道。”
“你在追。”
“在追。”
“追到了之后呢?杀了?”
苏清墟没有答。
师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出一口气:“宗主让我来,不是来换掉你。是来替你兜底。你追你的駮兽,矿脉这边我来稳住。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师叔请说。”
“下一次,你再见着沈幽澜,剑必须出鞘。”
苏清墟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哪怕斩不了,也必须出鞘。你不出鞘,世人看见的就是清墟宗少宗主对幽渊阁邪首手下留情。清墟宗十三代人的清名,压不住这一剑的犹豫。”
师叔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他走回六部军头的营帐之间,背影在白袍的映衬下显得既宽厚又沉重。
他重新展开那卷帛书,军头们从各帐中探出头来,围拢过去。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昆仑学剑。
师叔那时还年轻,站在练武场另一端,手里的竹剑平平端直,对他说:“清墟,你以后要执斩秽令的。斩秽令不认人,只认律。你要练到剑出鞘那一刻,心里什么都不想。”
他当时问过一句:“若心里一直在想呢?”
师叔答:“那就练到不想为止。”
他练了十几年,以为自己练到了。
可是方才在校场上,那只手悬在駮兽额前的一瞬间,他心里什么都想了。
想駮兽该不该死,想这个人该不该杀,想自己握剑的手指为什么在蜷,想宗门的律文到底是不是全对,想——
想那个人偏过头来的时候,眼里的风沙好像比他自己还重。
“少宗主。”
随行的弟子从裂谷入口处快步跑来,面色紧促:“查到了。幽渊阁的人昨夜从东侧峡谷经过,带了駮兽,往西山腹地深处去了。他们好像……好像在往古域方向走。”
苏清墟转身。
“林氏古域?”
“对。那片雾林。”
苏清墟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快。
缰绳甩出去的时候,师叔在远处望了他一眼,目光沉沉,像在说: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他记住了。
剑必须出鞘。
他从裂谷东侧疾驰而出,马蹄踏碎了一地早落的枯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