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终审大厅在早上十点被灯光灌满，水晶灯砸了一半，剩下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贺望被法警押上审判台。他的灰色风衣从腰际碎到膝盖，焦黑的轮廓在灯光里缩着，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处亮着最后一点光。他的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拖着，皮鞋蹭出两道深痕，可他的背挺着，没有弯。审判台在终审大厅最里面，深色木质台面，国徽挂在正中，天平与剑在灯光里泛着冷色。贺望站在审判台前面，焦黑的轮廓在国徽下面缩着，两粒炭火在暗处亮着。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台，看着国徽，看着审判席上那把他坐过三十年的椅子。那是他建的审判台。三十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主持法院第一次终审。三十年后，他站在这个位置上，等着法院审他。
赵谪站在审判台旁边。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左肩的旧伤用纱布缠着。他从原告席上走过来，站在审判台侧面，离贺望三步远。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从数据体最深处渗进去，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他推演了贺望的下一步：站上审判台。贺望要站上自己建的审判台，在国徽下面，在审判席前面，在全城直播的镜头里，认罪。赵谪往前走了一步，灰蓝西装的下摆扫过大理石地面。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造罪城。是为了被记住。现在历史记住你。但记住的是罪人。”
贺望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他的脸从审判台前面转过来，看着赵谪。焦黑的轮廓在灯光里缩着，两粒炭火在暗处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在裂，像被石子击中的冰：“罪人也行。”赵谪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走进自己建的审判台。”贺望转过身，看着审判台。深色木质台面，国徽挂在正中，天平与剑在灯光里泛着冷色。审判席上的椅子皮面裂了，铜钉锈了一半，可椅背还高过头顶。那是他建的审判台。三十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法院第一次终审。三十年后，他站在这个位置上，等着法院审他。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审判台的台阶上。第二步，第三步。他站上审判台，站在国徽下面，站在审判席前面。他的灰色风衣从腰际碎到膝盖，焦黑的轮廓在灯光里缩着，可他的背挺着，没有弯。
陈默站在审判席上，法槌攥在手里，槌头包着铜皮。他看着贺望站在审判台上，站在国徽下面，站在他父亲建的位置上。他抬起右手，法槌敲在审判席桌面上，铜皮槌头敲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贺望，”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罪业农场主犯。故意杀人，非法人体实验，洗钱，颠覆法院。终身监禁。”法槌敲在审判席桌面上，铜皮槌头敲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贺望站在审判台上，焦黑的轮廓在灯光里缩着，两粒炭火在暗处亮着。他的头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可这一次声音在散，像被风吹开的灰：“我认。”暗红色的光点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落下来，落在审判台上，落在国徽下面，落在四相的肩膀上。贺望的轮廓从审判台上暗了一度，又暗了一度。灰色风衣的碎片化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光，从下往上，漫过审判台，漫过国徽，漫过终审大厅的穹顶，最后灭了。审判台上空了。只剩下那把裂了皮面的椅子，铜钉锈了一半，可椅背还高过头顶。
四相站在法院门口。沈眠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铁鹰靠在废墟上，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泛着淡色。阿九蹲在沈眠旁边，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赵谪站在最后面，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全城的灯亮着，东城大道的路灯，南城码头的泊位灯，西城赌场的霓虹灯，北城幼儿园的门灯。全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街头大屏传到手机屏幕，从手机屏幕传到电视喇叭。四相站在法院门口，沈眠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来。旧手机在她风衣内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没有号码，没有抬头，内容只有一行字：下一座城。下一批变量。短信末尾附着一张地图，旧港城旁边的另一座城，港口、法院、赌场、码头，布局和旧港城一模一样。地图下面还有一行手写体，清瘦而平稳，像医生的处方：“欢迎加入。游戏继续。这次。你们审。”沈眠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另外三个人。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沈眠把手机收进口袋，拉链拉到下巴。她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下一座城。”四道身影从法院门口走进旧港夜色，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