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赤壤被风扬起来糊在他脸上,他也没去擦。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追过去究竟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林氏古域的雾起了三丈。
苏清墟在古域外围勒马时,马匹的鼻翼剧烈翕动,四蹄不住地后踏。
这片古域的雾里夹杂着某种令灵兽本能抗拒的气息,不是浊气,也不是清气,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命格推算范畴的混沌。
沈幽澜把駮兽带进这里,是对的。
古域的混沌气息能掩盖駮兽身上被逆转的御兵之力,让方圆三百里那些神识尚未完全清醒的兵卒不再受莫名牵制。
同时这里也天然隔绝了仙门的追踪灵诀,连清墟宗的斩秽令进了这片雾都会变钝。
苏清墟把马留在外围。
他徒步走进去,靴底踩过湿滑的古苔,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剑在鞘中没有拔,但他把手指搭在了剑柄上。
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偶尔有古木的枝桠从头顶垂下来,挂着不知名的藤萝,触到他的肩膀时微微缩了一下——这片雾林里的植物是活的,有知觉的。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色忽然薄了一些。
一片空地被古木环抱出来,中央有一小块水潭,水色灰绿,倒映着裂隙中穿下的天光。
駮兽就卧在水潭边上,四蹄放松地摊开,额上的金血伤口被一片宽大的树叶覆着,叶缘渗着暗褐色的药汁。
駮兽旁边蹲着一个人,正把那片叶子揭开,往里重新敷了一层捣碎的草药。
沈幽澜没抬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慢。”
苏清墟停下脚步。
他们之间隔了一片浅水潭,水色映着雾光,灰绿灰绿的,像一面锈了的铜镜。
“你知道我会来。”
“你当然会来。清墟宗的人追什么东西都是会追到头的。”沈幽澜把新的药叶覆上駮兽额角,指尖在叶面上压了压,确保药汁渗进鳞缝,“但你没拔剑。”
苏清墟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不急。”沈幽澜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隔着那面锈铜镜一般的水潭,那人眼里的光很淡,像雾里点了一盏油灯,“你师叔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苏清墟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师叔来了。”
“六部军头里有一个是幽渊阁早年放出去的暗桩。你师叔改了方略的事,当天夜里我就知道了。”
沈幽澜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末,动作随意的,像在自家院墙内做完了一天的农活。
駮兽在他身后动了动,把头往他靴边拱了一下,他垂手摸了摸兽耳的根部,指腹在鳞片相接的凹陷处揉了一圈。
“你师叔让你下次见着我必须出鞘,对不对。”
苏清墟没有否认。
沈幽澜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像水面被风掠了一下。
“那你拔吧。”
“什么?”
“拔剑。你师叔让你拔你就拔。你回去好交差。”
沈幽澜把覆了草药的駮兽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自己朝前迈了两步,踩进水潭的边缘。
灰绿色的水漫过他的靴帮,浸湿了袍角,他也没退。
苏清墟看着他的步子,看着那只靴子踩进水里时微微陷下去的泥痕。
“我不拔。”
“苏清墟。”
“我不拔。现在不拔。你要用駮兽做什么,我要先知道。”
沈幽澜垂下眼。
水潭的波纹从他靴尖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撞到苏清墟那一侧的岸沿,又荡回来,像有什么话被推出去又推回来。
“駮兽的神识逆转了三成,我用浊息暂时稳住了。但稳不住太久。要让它的御兵之力回归正轨,需要以清息反引浊息,把逆转的那三成一点一点扳回来。”
“清息。”
“对。你身上的那种。”
苏清墟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你要我帮你。”
“我不是要你帮我。”沈幽澜抬眼看着他,那双眼里的光终于亮了些,像油灯被拨了一下灯芯,“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没有你办不成。你帮也好不帮也好,駮兽的神识扳不回来,它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只会杀人御兵的疯兽。到时候你再来斩它,斩的就不是被逆转三成的駮兽了,是彻底疯了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等苏清墟接话。
苏清墟站了很久。
水潭面上那层灰绿色的铜镜被沈幽澜的靴尖搅得不成形,晃晃荡荡地映着裂谷缝隙中落下来的天光,一点一点从碎开的波纹里漏出来,落在二人之间的水面上,像碎银。
“怎么帮。”
苏清墟最终说。
沈幽澜把靴子从水里拔出来,踏回岸上,靴帮往下滴水,在古苔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拍了拍駮兽的头示意它站起来,那兽缓慢地撑起四肢,低声哼了一下。
“你坐到它左边。”沈幽澜指了指駮兽左前肢旁的位置,“我坐右边。清息从左侧入,浊息从右侧入。两息在兽脊中缝交汇,引导被逆转的神识慢慢回正。这个过程大概要连续进行七到十天,每日三个时辰。期间不能中断,一旦中断,逆转会加重。”
“七天。”
“最快七天。慢的话十天。”
苏清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鞘口微微亮着,斩秽令的律文在腰侧慢慢流转,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
师叔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七天之内,我可能随时会拔剑。”苏清墟说。
“我知道。”沈幽澜在駮兽右侧坐下,背靠兽腹,浊息从他掌心开始往外渗,像灰白的雾丝缠上駮兽的右侧鳞甲,“你要是真拔了,我也不是没准备。”
“什么准备。”
“你自己猜。”
沈幽澜闭上眼了。
苏清墟在駮兽左侧坐下来。
清息从掌心渗出,与沈幽澜那侧漫过来的浊息在駮兽脊背中缝处相撞。
两股气息碰上的那一刻,駮兽整个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额上的药叶脱落在地,金血没有重新渗出来。
苏清墟隔着兽脊感受到右侧传来的浊息温度,比他想象中要暖。
明明是天底下最阴浊的东西,渗进掌心的那一刻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妥帖,像什么东西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终于回了家。
他闭上眼。
雾林里只有水潭的细响和駮兽逐渐平稳的呼吸。
七天。
或者十天。
他们坐在同一头兽的两侧,清息与浊息隔着兽脊中缝一寸一寸交织,像两条被人掰开太久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合拢的河道。
苏清墟没有拔剑。
沈幽澜也没有提那天校场上的事。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