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林氏古域外围出现了清墟宗的探踪灵诀。
苏清墟在駮兽左侧睁开眼,掌心清息不停,但他的目光越过兽脊往雾林深处望了一瞬。
沈幽澜在他右侧没动。
“别慌。古域的混沌气能挡住追踪灵诀三天左右,你宗门的人没那么快摸进来。”
“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在外面不等于进得来。”
苏清墟把目光收回来。
清息从他掌心持续不断地向駮兽脊中缝输送,他能感觉到那兽的神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往回掰,像一根弯得太久的铁条被人用冷火慢慢煅直。
第四天的进度比前三日都顺利,逆转的那三成浊性已经收回了一成半。
如果不出意外,再有三天就能收满。
可第四天入夜之后,意外来了。
雾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哨。
那声音不长不短,像某种鸟类的示警被掐断了后半截。
沈幽澜的眼睛猛地睁开。
“你的探子。”苏清墟说。
“是。但哨声没吹完。”
苏清墟站起来。
他动作很轻,掌心清息从駮兽脊上断开的时候,那兽低声打了个响鼻,但没有剧烈反应——四日的引导已经让它的神识稳定了很多。
“我去看看。”
“你不能去。”
沈幽澜也站了起来。
他绕过駮兽走到苏清墟面前,浊息来不及收尽,从衣摆处往外飘了一缕,像烟灰被风带起。
“你现在走出去,清墟宗的探子看见你跟我并肩站在这片林子里,你师叔当面跟你说的话就全白费了。”
“我若不出去,你的探子出了事你怎么办。”
沈幽澜顿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但苏清墟看见了他眼里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油灯被风摇了一摇。
“你在这里看着駮兽。我去。”
“沈幽澜。”
“苏清墟,你听我一句。”沈幽澜把反穿的外袍重新正过来,浊丝暗纹被他翻到内层,整件袍子在雾里看起来又是一件灰扑扑的旧衣,“你在里头待着,你宗门的人就算找到这里来,你也有话说。可以说你在独自追踪駮兽,可以说你在以清息镇兽。但你若跟我一起出现在他们面前,你说什么都是狡辩。”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朝哨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古苔在他脚下被踩得发出湿漉漉的闷响,很快被雾吞没了。
苏清墟站在原地。
駮兽在他身后卧下来,把头搁在前肢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铁铸的雕塑。
他等了约莫两刻。
然后雾林西侧爆发出一阵剑光交击的嗡鸣。
那嗡鸣很短,前后不过四五声就停了。
苏清墟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没有冲出去。
他站在駮兽左侧,掌心重新覆上兽脊,清息续了上去。
駮兽低低哼了一声,神识的引导不能停。
沈幽澜临走前交代的话他没有忘。
但他的手在抖。
交击声停了之后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雾里重新有了脚步声。
苏清墟回头看过去。
沈幽澜从雾里走出来。
袍角撕了一道口子,左臂的袖子被什么东西从肘部往下划开了一条细长的缝,缝里渗出一道极浅的血线。
他走路的步子略微慢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站的。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残卫,那人肩上扛着另一个人——不是幽渊阁的人,是清墟宗的弟子,衣袍上的陆吾纹被血浸得发黑。
苏清墟的掌心脱离了駮兽的脊背。
“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师弟。”沈幽澜走到水潭边蹲下去掬水洗左臂上的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带着三个探子摸到了古域西侧入口,跟我的暗哨撞上了。他没认出来我,先动的手。我废了他右手剑脉,没杀。”
“废了右手剑脉——”
“他捅了我一名残卫的肺叶。一命换一脉,很公平。”
苏清墟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名被扛回来的弟子。
那人昏迷着,面色苍白,右臂垂软,虎口处一道极细的浊息伤痕从腕部蜿蜒到指根,整条手臂的灵力已经被浊息封住了。
“你用了浊息侵脉的手法。”苏清墟抬眼看他。
“我总不能把他整只手砍下来。”
沈幽澜站起身,左臂上的血口被他用袍角按住了,血正在慢慢止住。
他走到苏清墟身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名昏迷的清墟弟子,目光平平的,没有什么恨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会把他送出古域外围。你自己派人来接。在这之前,你的人先别进来,我也不让我的暗哨动他们。七天的引导还剩三天,这三天里我不想再出这种事。”
苏清墟站起来。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苏清墟能看见沈幽澜左臂袍口那道划痕边缘的线头毛糙地散着,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浊息混了草药和血的气味,那味道不刺鼻,甚至有一点沉沉的暖。
“他先动手的。”苏清墟说。
“对。”
“你为什么不杀他。”
沈幽澜偏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眼在雾里显得格外深,瞳孔中央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像远处矿脉深处亘古不灭的熔火。
“苏清墟,你问出这一句的时候,自己心里有答案。”
苏清墟没有答。
他心里有答案。
沈幽澜不杀那个清墟弟子,是因为他杀了,苏清墟就再也无法在宗门里为这次放駮兽的事辩解半句了。
沈幽澜在替他留退路。
“你的暗哨怎么办。那个被捅了肺叶的。”
“在后面的树洞里歇着。我给他续了浊息裹住创口,一时半刻死不了。等駮兽的事完了再给他治。”
沈幽澜说完这句话,绕过那名昏迷的清墟弟子,走回駮兽右侧坐下来。
浊息重新从掌心渗出,覆上駮兽的鳞甲。
苏清墟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走回去在左侧坐下。
清息与浊息再次隔着兽脊中缝相汇。
这一次交汇的时候,駮兽微微侧过了头,那双眼半睁着,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它重新合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长鸣。
水潭面上的波纹不知何时止了。
雾色凝在古木之间,像一张织了太久的纱。
“苏清墟。”
“嗯。”
“你师弟醒过来之后,要是问你废他剑脉的人长什么样,你怎么说。”
“我会说不清楚。雾太深,没看清。”
沈幽澜闭着眼,嘴角轻轻牵了一下。
那牵动只维持了极短一瞬就收了回去,但苏清墟隔着兽脊感觉到了。
“你呢。”苏清墟忽然问,“你的残卫要是问你,清墟宗的少宗主为什么跟你一起坐在这里替駮兽引息,你怎么说。”
“我会说。”
沈幽澜停了一下。
“我会说,这个人欠我一次校场上没拔出来的剑,所以拿七天的清息来还。还完了,两清。”
苏清墟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