駮兽的呼吸在他们中间一起一伏,像一座铁铸的山在微微颤动。
“还完之后呢。”苏清墟最终问。
沈幽澜没有立刻答。
雾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去,裂谷缝隙中最后一道斜阳被西山的山脊割断了,灰绿色的水潭暗下来,变成一面无光的铜镜,映不出任何人的脸。
“还完之后,该打打,该杀杀。你是正道少主,我是幽渊阁主。我们天生就该站在对面。”
沈幽澜的声音在暗下来的雾里听起来比白天更哑一些,像含了一把更锈的刀。
“但这七天里,你先欠我的。”
苏清墟的掌心覆在駮兽左侧鳞甲上,清息源源不绝地渗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兽神识的恢复速度比前几日更快了,清与浊的交替引导正在起到越来越好的效果。
再两天,最多两天半,駮兽就能恢复原状。
他把那截走神的思绪拉回来,闭上眼。
“行。”
“什么行。”
“这七天先欠你的。七天之后再说。”
沈幽澜没再接话。
他背靠着駮兽的右侧腹,浊息从掌心渗进兽体,隔着鳞甲与骨骼与肌理,与另一侧的清息在脊中缝处缓慢缠绕。
缠绕的时候会有一点微小的震颤从兽脊传出来,顺着鳞甲传到两侧各自的掌心,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敲同一面鼓。
第五天清晨,那名昏迷的清墟弟子醒了。
苏清墟给他喂了半壶水,他靠在树根上喘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少,少宗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追駮兽。”苏清墟蹲在他面前,语气平稳,“你的手谁废的。”
“没,没看清……雾里出来一个人,穿灰袍子的,我以为是幽渊阁的暗哨就拔了剑,结果他出手太快——”那弟子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蜿蜒的浊息伤痕,嘴唇发白,“我的剑脉……”
“我会给你治。回宗门之后让药堂长老接脉,能接回来。”
那弟子松了一口气,又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少宗主,师叔也往这边来了。我出发的时候他还在跟六部军头议事,说议完就带人进古域搜——你,你见着駮兽了?”
苏清墟顿了一瞬。
“见着了。”
“在,在哪里?”
苏清墟站起来,朝着水潭方向看了一眼。
雾色中駮兽庞大的轮廓隐约可见,铁灰色的鳞甲在水汽里泛着暗沉的光。
沈幽澜坐在兽右侧,那个角度从这名弟子靠着的树根处望过去刚好被駮兽的身躯挡住。
“駮兽的神识正在恢复。我以清息镇兽,需要连续数日不能中断。你出去之后见了师叔,告诉他我正在全力引导駮兽归正,让他暂时不要进古域。人进来太多会惊扰兽息。”
那弟子连连点头。
苏清墟把他扶起来,引着他往古域外围走了半里路,直到混沌雾气的边缘。
他能在雾外隐隐感知到宗门探子的气息,便把弟子放在一片比较干爽的苔地上,拍了拍他的肩。
“能自己走到他们跟前去吗。”
“能。少宗主——您的剑——”
苏清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剑在鞘中,鞘口的光很暗,斩秽令在腰侧缓缓转着,律文默然。
“留着斩兽的。”他说。
弟子不再多问,撑着完好的左手一步一挪地朝雾外走去。
苏清墟看着他走远,等到那个灰白色的背影彻底融进雾外的天光里,才转身走回水潭边。
沈幽澜坐在駮兽右侧没动。
“你把他送出去了。”
“送到了雾缘。他自己走得了剩下的路。”
“你骗他说你在以清息镇兽。没说旁边还坐着个我。”
苏清墟绕回駮兽左侧坐下,掌心覆上鳞甲,清息续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沈幽澜那边的浊息比之前略强了一些——那人把更多的浊息从体内逼了出来,加速引导的过程。
“你说过,这七天里我先欠你的。”
沈幽澜没有否认。
“你打算几天之内结束。”苏清墟问。
“两天。明天入夜之前我必须把駮兽带走。”
“为什么。”
“因为你的师叔后天就会到。他来的时候若看见我坐在駮兽的另一侧,你欠我的这七天就不作数了。”
苏清墟的指腹微微压在鳞片上,清息从指尖漫进去的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了半拍。
沈幽澜感觉到了。
“别停。继续。两天之内扳不回剩下的逆转,駮兽会留下永久的神识裂痕。”
苏清墟把清息重新催起来。
他闭上眼。
第六天的日头在古域外面落下去的时候,駮兽额上的金血伤痕彻底合拢了。
那道浅浅的裂口已经愈合结痂,药叶覆在上面被新生的鳞片顶开了。
駮兽自己站了起来。
四蹄稳稳踏在古苔上,尾如钢鞭垂在身侧,终于不再一直微微颤抖。
它的瞳孔恢复了沉金色。
清澈的,稳定的,像两盏被重新注满油的灯。
苏清墟把手从它脊上收了回来。
他感觉到掌心的清息已经快要耗竭,指尖微微发凉,像在冰水里浸了太久。
沈幽澜也收了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略晃了一下——浊息连续六日高强度输出,对他体内的消耗比苏清墟更大。
但他很快稳住身形,扶着駮兽的肩胛站直了。
“成了。”他说。
苏清墟站起来。
他们两个隔着駮兽的脊背相对而立,水潭上那层灰绿色的铜镜终于恢复了平静,把两个人影都映进去。
一个白袍,一个灰衣,隔着一段兽脊的距离,在铜镜面上拼不到一块去。
“你把它带走吧。”苏清墟说。
“你不拦我?”
“它已经恢复了。御兵之力归于兽本身,谁也不能再用它控兵杀人。你带它回幽渊也好,留在西山也好,只要别让它落到仙门手里,我就没有立场拦你。”
沈幽澜看着他。
那双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眼此刻在駮兽脊背上方的雾色中显得格外分明,瞳孔中央那一点极淡的金色光因为浊息耗竭而微微黯淡了些,但看着苏清墟的目光却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苏清墟,你师叔后天就来了。”
“我知道。”
“你回去之后怎么跟他交代。”
苏清墟把手从駮兽鳞甲上彻底撤开。
掌心被兽脊压了一整天的热度慢慢散进雾里,指尖恢复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沈幽澜。
“我会说駮兽恢复了神识之后自行挣脱束缚逃入古域深处,我追了六天没追上。”
沈幽澜轻轻扬了一下眉。
“你撒谎的水平不怎么样。”
“撒得怎么样是我的事。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沈幽澜垂下眼。
他拍了拍駮兽的颈侧,那兽转身朝古域北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