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苏清墟。
沈幽澜没有回头。
他跟在駮兽身后朝北侧雾中走去,灰袍的袍角拂过古苔,靴尖沾着水潭边缘的湿泥,一步一步走远。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雾气在他和那个背影之间慢慢合拢,像一扇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边推过来。
“沈幽澜。”
他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停住了,隔着已经开始变厚的雾气,轮廓渐渐模糊。
“什么。”
“你带駮兽回去之后,它会护着幽渊阁的弃灵。对不对。”
沈幽澜偏了偏头,侧脸在雾里只剩一道极淡的剪影。
“它本来就是止戈之兽。我救它不是为了拿它当刀。”
“我知道。”
苏清墟说。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拿它当刀。”
雾彻底合上了。
那道灰色的剪影消失在古域的北侧,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化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苏清墟在水潭边站了很久。
水面上他的倒影重新清晰起来——白袍,单薄,腰间的剑垂着,斩秽令在最后一丝余晖里无声转动。
他想起六天前的校场。
那个人从獐狼道里走出来,伸手覆上駮兽额前的瞬间。
还有四天前的深夜。
那个人从雾里走回来,左臂袖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线细细地渗着,跟他说“这七天里你先欠我的”。
他欠了六天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他只知道最后一次握剑的时候,斩秽令上的律文转得比从前慢了。
慢到他几乎能看清每一个字。
那些字他背了十几年。
从前背的时候觉得每一个字都对。
现在背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问他:那匹駮兽该不该死。
他答不上来。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头,开始擦。
擦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从那片雾里重新走出来。
雾没有散。
人没有回来。
只有水潭面上那一层已经平静的铜镜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孤独的,清冷的,像昆仑绝顶上一块忘了落下来的雪。
……
第七天。
苏清墟在古域北侧出口处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等到沈幽澜,也没有等到駮兽。
等到的是师叔。
师叔带着十六名清墟宗弟子从古域西侧进入,灵幡在雾中连成一片雪白的光阵,把混沌的古林照得无处遁形。
他们找到苏清墟的时候,他正坐在出口处一棵枯倒的古木上擦剑。
剑已经擦得锃亮。
鞘口的光映着雾色,明晃晃的。
“清墟。”
师叔在他面前站定,扫了一眼四周的痕迹。
水潭边有兽卧过的压痕,古苔上有两个人并排坐过的凹陷。
师叔的目光在那两道凹陷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駮兽呢。”
“往北去了。我追了六天,没追上。”
师叔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清冷如常,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师叔看了他很久,久到身后的弟子们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的剑擦得很亮。”
“嗯。”
“这六天里,你拔过吗。”
苏清墟抬起头来。
师叔的目光沉沉的,像昆仑山道上终年不化的那片老雪,压在他肩上。
他想起那天在矿脉裂谷中师叔跟他说的话:下一次,你再见着沈幽澜,剑必须出鞘。
他出鞘了。
在第六天的深夜里。
那时候沈幽澜已经把駮兽安顿在古域北侧一处隐蔽的岩洞中,自己坐在洞口替那匹被捅了肺叶的残卫续浊息。
苏清墟半夜醒来,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岩洞口。
沈幽澜背对着他,灰袍上沾了夜雾凝结的水珠,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像山脊上被风削出来的棱线。
苏清墟拔了剑。
剑身出鞘的一寸清光落在沈幽澜背后的地面上,那截光一动不动的,像裁下来的一段月色铺在灰褐色的岩面上。
沈幽澜没有回头。
“你来杀我。”
苏清墟没有答。
他握着剑,那一寸清光悬在鞘口与霜刃之间,向前一寸就是沈幽澜的后背,向后一寸就是收鞘。
剑在他手里进退不得。
就像校场那一次一样。
“你再往前一寸,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沈幽澜偏了偏头,侧脸轮廓在月光下很分明,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口夜风,“但你不会往前。”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的剑在抖。”
苏清墟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往前送的意思。
剑身在鞘口与霜刃之间悬着,清光映在岩面上,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他把剑收了回来。
一寸一寸收进鞘中,清光从岩面上退去,像退潮。
他收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幽澜没有多说什么。
他继续替残卫续浊息,只是在苏清墟收剑入鞘之后,他的脊背终于放松了那么一丝。
那是第六天夜里的事。
而今是第七天的正午。
师叔站在他面前,问他拔过没有。
苏清墟答:“拔过。”
“斩了吗?”
“没有。”
师叔沉默了很久。
古域北侧的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灵幡的白光揉成碎末又拢回来。
师叔最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放出来。
“清墟,你回去吧。”
“师叔——”
“回昆仑。矿脉的事我兜着,駮兽的事我也兜着。你回去之后闭关三个月,把剑重新练起来。”
苏清墟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古域北侧的出口方向。
那边雾色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駮兽在更深的岩洞里休养,残卫在洞口守着,沈幽澜大概还在那儿替那位伤者续着浊息。
他不会走出去见师叔。
他不会跟师叔打照面。
这是那个人的分寸。
他从第一天进古域起就划好了界,界内是苏清墟欠他的七天,界外是正邪殊途各自归位。
七天期满,那道界就会自己合拢,像古域的雾被风吹散了又聚回原状。
“师叔。”
“嗯。”
“我回去之后,会闭关。”
“好。”
“但我不会重新练剑。”
师叔的目光骤然一沉。
“清墟——”
“我的剑没什么问题。握不稳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握什么。我觉得够了。”
苏清墟把剑重新挂回腰间。
斩秽令在他腰侧轻轻转了一圈,律文的光有些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他往古域外走去。
师叔在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停。
西山的赤壤在古域外面铺成一片焦褐色的大地,日光落在上面反不出什么光泽,只是刺眼。
苏清墟走了很远之后才回头。
古域的雾在身后合拢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雾里的哪一处。
但他知道那个人大概也在看向同一个方向,隔着这片混沌的雾,像隔着那面水潭上的铜镜,谁的面容也看不真切,却知道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转身继续走。
西山的风从北侧灌过来,裹着驼山矿脉方向未散的尘灰和残兵游勇的吆喝声。
战乱其实还没有结束。
駮兽被沈幽澜带走之后,御兵之力不再牵制兵卒,但六部人族和东海仙门的恩怨还没有了结,师叔那份被改了的方略能否压住局面还是未知数。
苏清墟走过一片被烧焦的村落遗址,村口的界碑斜着插在土里,碑面上刻着的村名已经被熏得认不全了。
他在界碑旁停了一步。
界碑底下坐着一个小孩,七八岁模样,怀里抱着一截烧断的枪杆,膝盖上放着一块干得开裂的饼。
那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小孩正拿牙齿一点一点地啃。
苏清墟蹲下去。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啃饼。
“你家里人呢。”
“没了。”
“村里其他人呢。”
“打仗了。都跑了。”
小孩把饼翻了个面继续啃,啃下来的碎末掉在膝盖上,他用手指一颗一颗捻起来塞回嘴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数谷粒。
苏清墟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
小孩看了看,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囊里的水是凉的,小孩喝完之后打了个颤,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仙人吗。”小孩问。
“算是。”
“仙人怎么不管打仗。”
苏清墟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蹲在那儿,膝盖抵着焦土,指腹按着界碑上被熏黑的刻痕,听着小孩干巴巴的牙口磕在硬饼上的细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