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城卫生局在早上八点被阳光灌满,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把白色墙壁照成一片冷白。沈眠站在执业许可窗口前面,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里装着恢复执业申请、三年前的手术记录、法院终审判决书、陈默的证人证言。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左臂的裂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痕。她走进卫生局办公室,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文件。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陈默的签名上停了一拍。陈默站在沈眠身后,深灰警服洗得发白,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手里攥着一份证人证言。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沈眠三年前的手术事故,是贺明堂构陷。法院终审已经确认。我作证。”工作人员把文件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三分钟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新执照,封面上印着旧港城卫生局,内页贴着沈眠的照片,执业范围一栏写着:胸外科。她把执照递过来。沈眠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执照的塑料封皮带着温热,贴着她的指腹。
旧港城东街在早上九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街角的废弃诊所已经空了三年,卷帘门锈了一半,玻璃门上贴着“出租”的纸条,边角卷起,字迹褪色。沈眠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是房东昨天给她的。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灰尘从门楣上震落,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浮动的沙。诊所不大,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处置室。诊室里有一张旧诊床,铁架锈了,床面的皮垫裂了两道口子。药房里空着,药架上的玻璃隔板碎了一块。处置室里有一只旧消毒柜,电源线断了,柜门歪着。铁鹰从外面走进来,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阿九跟在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赵谪最后,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手里提着一只水桶。铁鹰蹲在诊床前面,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撬棍尖插进铁架螺丝,一拧。螺丝松了,铁架稳了。阿九用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成一堆,灰尘从扫帚底下扬起来。赵谪把水桶放在药房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抹布,擦药架上的灰。四个人打扫了一个小时。诊床修好了,药架擦干净了,消毒柜的电源线接上了。沈眠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块木牌,是赵谪用旧门板做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四相诊所。她把木牌挂在诊所门口,钉子敲进去,木牌在晨风里晃了一下。
四相诊所的第一个病人在早上十点走进来。夜总会的旧同事,三十多岁,瘦削,脸色发黄,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看见沈眠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床旁边,愣了一下。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从她的眼底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她看见了。病人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焦虑,焦虑的中心是一张体检单,体检单上写着“疑似肺部阴影”。沈眠从旧疤旁边抽出手术刀片,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躺下。我看看。”病人躺在诊床上,沈眠戴上听诊器,听诊器头贴在她胸口。左手中指旧疤在听诊器柄上蹭了一下,没有疼。她听了三十秒,又按了按她的锁骨上窝。她的声音平而稳:“肺部没问题。淋巴结有点肿,吃药就行。”病人从诊床上坐起来,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沈医生。黎东楼手下还有余党。在码头。他们还在运毒。”沈眠的手指在听诊器上停了一拍。她把听诊器收进口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处方笺,写了几行字,递给病人。她的见欲第二次张开,从病人的眼底渗进去,看见她心底那团东西在松开,焦虑外面裹着一层希望。沈眠的声音平而稳:“你好了。来诊所帮忙。”
沈眠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新执照。晨光从东街涌过来,把执照的塑料封皮照得发亮。她把执照翻到内页,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五岁,短发,白大褂,笑得很淡。她把执照合上,塞进白大褂内袋。左手中指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色,裂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细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旧疤,又抬起头,看着东街的晨光。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白玫瑰落在雪地上。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
诊所电话在早上十一点响了。沈眠拿起听筒,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沙哑而微弱,像砂纸蹭过铁锈:“沈医生。我是黎东楼旧部。我想自首。但有人要杀我。”沈眠的手指在听筒上攥紧,指节泛白。她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号码没有显示。她把听筒放回去,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来诊所。”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沈眠放下听筒的那一刻,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