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垃圾站旧址在早上八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焦黑的铁皮棚顶塌了半边,压缩机的残骸歪在废纸堆里,齿轮和铜管从裂开的铁皮里支出来。可废墟上多了几样新东西。三辆翻斗车停在碎石路旁边,车斗里装着新铁皮和钢架。一台小型吊机立在废墟中央,吊臂伸向半空,钩子上挂着“四相回收公司”的横幅,红底白字,布面在晨风里鼓起来。工人们从废墟后面走出来,老李走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右腿风湿让他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攥着一把新铁锤。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老工人,手里提着工具箱和扫帚,站在废墟前面,等着铁鹰。
铁鹰从翻斗车后面绕出来,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工装夹克上沾着新铁皮的灰。他走到废墟中央,站在那台没被烧毁的旧压缩机旁边。他伸出手,触欲在掌心铺开,从废墟地面渗进去,从每一个工人的脚底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他摸到了。每一个工人心底都有一句话,叠在一起,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老李:“怕再被烧。”第二个工人:“怕金照的人再来。”第三个:“怕铁鹰走了。”第四个:“怕分不到钱。”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怕再被烧。”铁鹰把触欲收回来,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李面前。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这次。公司是你们的。每人入股。每人分红。每人当家。”老李的手指在新铁锤上攥紧,指节泛白。他把铁锤从手里放下来,锤头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铁鹰的脸,眼眶红了,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点了点头。
工人们开始干活。老李带着三个人搭新铁皮棚,锤子敲在钢架上,声音清脆而稳。另外四个人清理废墟,把焦黑的废纸和碎铁皮装进翻斗车。铁鹰蹲在压缩机残骸旁边,撬棍插进水泥地面,一压,碎石从缝里落下来。他要把地基重新打一遍。铁鹰的触欲在掌心铺开,从水泥地面渗进去,从地基最深处渗进去。他摸到了。地基下面有人。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人缩在地基下面的暗道里,心跳很快,呼吸很浅,手指在墙壁上攥着。他们怕法院通道暴露。法院地下通道连着垃圾站地基,暗道入口在压缩机残渣下面,被碎铁皮盖住了。可他们还在里面。铁鹰把触欲收回来,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金照的儿子在早上九点走进垃圾站。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他站在废墟前面,看着工人们搭铁皮棚,看着铁鹰蹲在压缩机残骸旁边。他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攥紧,指节泛白。铁鹰从地上站起来,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了一下。他走到金照的儿子面前,站定。金照的儿子把档案袋递过来,声音年轻而清亮,可清亮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沙哑:“金照赌场旧账。我爸的账。我管。我想入股。”铁鹰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文件。高利贷账本,洗钱记录,赌场资金流向,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名字和一笔钱。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拍。他的声音沙哑而稳:“你爸的账。你管。”金照的儿子把视线从铁鹰脸上收回来,落在档案袋上。他点了点头。
铁鹰站在回收公司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新做的招牌。木牌是赵谪用旧门板改的,上面刻着五个字:四相回收公司。他把招牌挂在铁皮棚的横梁上,钉子敲进去,木牌在晨风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没有面具。那半面面具早就砸碎了,碎片散在法院地下通道里,被碎石埋了。他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这是他从垃圾站被烧之后第一次笑。
开业当天,回收公司的信箱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是一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潦草而急促:“四相余党。一个不留。”铁鹰站在信箱旁边,手指捏着那张白纸。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从纸页表面渗进去,从笔迹的压痕里渗进去。他摸到了。写字的人手在抖,笔尖戳破了三处纸面。可纸页上没有签名,没有地址,没有线索。他把白纸折好,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银色的。打火机擦出火花,火舌舔上纸页,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地上,被晨风吹散。他把打火机收回去,塞进口袋,撬棍别回腰后。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余党。来。”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铁鹰烧掉威胁信的那一刻,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