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怎么不管打仗。
他管了。
他带着斩秽令下山,本意是止戈。
可到了西山他才发现,止戈这件事远比他从小被教导的复杂。
駮兽可以止戈,但被仙门抢去了就变成杀器。
幽渊阁的人也可以止戈,但世人当他们是邪道。
六部人族打的是自己的仗,仙门掺进来是为了矿脉,驼山矿脉牵出来的是四十三日的混战,四十三日的混战牵出来的是谁最先传出的那句谣言——得駮兽者可止兵戈。
那句话传到今天也没人知道是谁传的。
但所有人都信了。
信了的后果是駮兽差点被逼疯,是那个幽渊阁的人踏进獐狼道来冒这个天下大不韪,是他自己欠了那个人七天的清息和一把没拔出来的剑。
“仙人?”
小孩又喊了他一声。
苏清墟回过神。
“管仗的事,管得不太容易。但我在管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水囊递回来。
苏清墟没接,示意他留着喝。
小孩把水囊抱进怀里,又低下头去啃那块硬饼。
苏清墟站起来。
他往西山驿道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风从北侧灌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陶埙。
那声音又闷又短,像什么东西在泥里打了个滚就熄了。
他转过身。
驿道旁边的白茅丛里有人影一闪,灰扑扑的袍角被风吹起来一瞬就压了下去。
但他看见了。
沈幽澜没有走远。
他甚至没有进古域深处。
他就在驿道旁边的白茅丛里蹲着,隔着半里路的距离,在看这边。
苏清墟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茅丛,看了很久。
风把茅草吹得翻来覆去,像一匹灰色的绸缎被人抖了又抖,缝隙里偶尔露出一点袍角的颜色,暗沉沉的,不亮。
然后那袍角慢慢从茅丛中升起来。
沈幽澜站直了。
他隔着半里驿道与苏清墟对视。
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带起焦土和烧焦村落的草木灰,灰烬在日光里浮浮沉沉,像无数细小的黑蛾在飞。
沈幽澜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袍猎猎,腰间的陶埙被风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嗡鸣。
苏清墟也没有开口。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天的清息引导结束了,駮兽的神识已经恢复,他欠的那七天的债已经还完了。
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约定。
可他站在这里,那个人也站在这里。
他们中间隔着的仍然是半里驿道,仍然是飘浮的灰烬,仍然是西山的赤壤和焦土。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像那面水潭上的铜镜终于被人擦去了一层锈。
小孩在界碑底下啃完了饼,仰头看了看站在驿道中间的仙人,又看了看远处茅丛边上的灰衣人。
小孩没看懂他们在看什么,只觉得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酸。
小孩揉了揉眼。
苏清墟终于动了。
他朝沈幽澜的方向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下来。
沈幽澜在茅丛边上看着他走近三步,没有退。
“駮兽呢。”苏清墟隔着半里问。
“岩洞里歇着。残卫守着。”
“你的伤呢。”
沈幽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
袖口那道划痕已经被他自己用浊息封住了,血早就不渗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褐线。
“快好了。”
“你在这里等什么。”
沈幽澜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白茅压下去又扬起来,灰烬在他脚边打着旋。
“等你走出来。”
“我走出来了。”
“我知道。”沈幽澜抬眼看他,那双眼里的光终于不再像油灯了,更像西山地脉深处那种不会熄灭的暗火,沉沉的,热得很慢,“苏清墟,你走出来了。”
苏清墟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人灰袍上沾的夜露还没全干,看着那个人左臂袖口那道褐色的疤痕,看着那个人站在茅丛边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的身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七天不仅是他在还债。
这七天里,沈幽澜也在等。
等他拔剑。
等他走过来。
等他说出那句——“駮兽的事,幽渊阁的事,还有你的事。我都要管。”
苏清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声量不大,但风恰好朝着沈幽澜的方向吹,每一个字都被裹进了那阵西山的风里。
沈幽澜在风里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低下头,嘴角牵了一下。
那牵动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一些,像冰面下一条终于化了冻的溪流,在上面看不出什么来,但底下已经动了。
“你要管幽渊阁的事。”
“管。”
“清墟宗怎么办。”
“再说。”
“宗主怎么办。”
“再说。”
“世人怎么看。”
“让他们看。”
沈幽澜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里的暗火烧得稳稳的,不烈,但很恒久。
他朝苏清墟的方向走了三步。
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半里了。
小孩在界碑底下站起身,抱着水囊,看着两个大人隔着灰烬和焦土一步一步走向彼此。
小孩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看见那个灰衣人的袍角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腰间的陶埙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闷了。
是清的。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泥里翻了个身,舒展开来,朝着日光的方向。
苏清墟也听见了那声陶埙。
他停下步子。
沈幽澜也停下了。
他们之间还剩十几步的距离。
灰烬在他们脚下浮浮沉沉,像无数细小的黑蛾扑向日光又坠回地面。
“沈幽澜。”
“嗯。”
“西山这场仗,我还得管。矿山的事,六部的事,东海仙门的事。你如果要带駮兽离开,我现在不拦你。但你若留下。”
苏清墟顿了顿。
“你若留下,我们站在同一道驿道上,对面来什么人我都替你挡。”
沈幽澜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灰烬吹得四散,日光落在二人之间那片焦褐色的土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苏清墟。”
“什么。”
“你替我挡的时候,剑还拔不拔得出来。”
苏清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剑在鞘中,清光收敛,斩秽令在腰侧默然。
“我试着练。”
“怎么练。”
苏清墟抬起头来看着他。
日光落在那双清冷的眉眼上,终于有了点温度,像雪山顶上那层被朝霞染过的冰。
“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练收剑。”
沈幽澜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终于有点温度了,从胸腔里漫出来,短而轻,像什么东西化了一角。
“行。你练收剑。我练不出鞘。”
“你不出鞘?”
“我不出鞘。你收剑的时候,我这边鞘口不亮,你那边就不算输。”
他们隔着十几步驿道相对而立。
西山的风从他们身侧灌过去,裹着驼山矿脉的尘烟和六部残兵未散的吆喝。
远处的天边有新的烽燧烟柱正在升起,不知道是哪里又打起来了。
这个山海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过,以后大概也不会。
但此刻这片被烧焦的驿道上,两个站在正邪两极末端的人,在漫天的灰烬和日光里,朝着对方的方向各自迈出了最后几步。
他们没有走到一起。
他们只是并肩站着了。
并肩站在一条被战火烧得焦黑的驿道中央,看着远处新升的烽烟,听着风里裹来的隐约厮杀。
小孩在界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大人一白一灰站在驿道中间,谁也没看谁,但站的姿态像两棵从同一块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小孩看不懂。
但小孩觉得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