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废弃幼儿园在早上八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围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褪色的滑梯和歪斜的秋千架,铁链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赵谪站在幼儿园门口,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左肩的旧伤用纱布缠着。他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是从北城街道办租来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院子里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滑梯的铁架锈了一半,秋千架的链子断了一根。赵谪走进院子,把那只旧门板改的木牌挂在门楣上,钉子敲进去。木牌上刻着六个字:四相反诈学校。免费教人防骗。木牌在晨风里晃了一下。
第一个学生在早上九点走进来。三十多岁,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角有一道旧疤。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旧部的眼底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他看见了。旧部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执念,执念中心是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赵谪的意欲里:“来学骗术。”他是白无面的旧部。白无面被抓之后,他没了靠山,想学一套新骗术,换个地方重新干。赵谪把意欲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椅,展开,放在旧部面前。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坐。第一课。防骗。”
旧部坐在折叠椅上,手指在夹克领口上攥紧,指节泛白。他听赵谪讲了半个小时。赵谪讲了假证件怎么辨,假警察怎么认,假投资怎么防,假慈善怎么拆。旧部听了一半,忍不住打断,声音沙哑而干涩:“怎么骗人?”赵谪的手指在讲台上停了一拍。他转过身,看着旧部的脸。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教你防。不教骗。”旧部的手指在夹克领口上松开,又攥紧。他低下头,看着水泥地面。三秒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微弱:“白无面还有余党。在法院地下。”赵谪的手指在讲台上停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盲打了一行字发给沈眠:“白无面余党在法院地下。”信息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口袋。他的声音平而远:“你留下。当助教。”旧部的手指在夹克领口上松开,垂在腿边。他看着赵谪的脸,眼眶红了,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微弱:“你骗我。”赵谪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墙边。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骗你。是让你不骗人。”
赵谪站在反诈学校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新做的招牌。木牌是阿九用旧门板改的,上面刻着六个字:四相反诈学校。他把招牌挂在门楣上,钉子敲进去,木牌在晨风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没有假证件。那本深蓝色国际刑警证件早就撕了,碎片散在法院地下通道里,被碎石埋了。他灰蓝西装的内袋里空着,只有一只旧手机,一只假牙,和一把折叠刀。假牙在嘴里咬紧,可他不用再骗了。他右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可现在他握的是粉笔。他转身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第一课,防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被磨亮了。这是他从烂尾楼跳进下水道之后第一次笑。
威胁信在早上十一点出现在反诈学校的信箱里。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是一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潦草而急促:“提灯人余党。四相一个不留。”赵谪站在信箱旁边,手指捏着那张白纸。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纸页表面渗进去,从笔迹的压痕里渗进去。他推演了写字的人:手在抖,笔尖戳破了三处纸面,字迹向左倾斜,写字的习惯和贺明堂办公室文件上的批注一模一样。提灯人余党。贺明堂的旧部。赵谪把白纸折好,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银色的。打火机擦出火花,火舌舔上纸页,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地上,被晨风吹散。他把打火机收回去,塞进口袋。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余党。来。”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赵谪烧掉威胁信的那一刻,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