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相诊所在早上九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东街的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诊室里亮着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把白色墙壁照成一片冷白。沈眠站在诊床旁边，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左手中指旧疤在灯下泛着浅白。铁鹰坐在诊床边上，撬棍靠在墙角，右脸的疤在日光灯里泛着淡色。阿九蹲在药房门口，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赵谪靠在处置室门框上，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
沈眠把病历合上，放在桌面上。她给铁鹰检查了肺活量，给阿九检查了听力，给赵谪检查了记忆力。三个人的指标都比三年前降了两到三成。真正消耗寿命的合体只有前四次，各减寿一年。能力共鸣不算普通合体，不消耗寿命。她把这句话说给另外三个人听。铁鹰把撬棍从墙角拿起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灯下抽动了一下。他把撬棍别回腰后，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值。”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值。”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值。”沈眠站在诊室中央，见欲在暗处睁开，从铁鹰的眼底渗进去，从阿九的胸腔渗进去，从赵谪的意识里渗进去。她看见了。三个人都不后悔。她把见欲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也不后悔。”
铁鹰从诊床边上站起来，撬棍别在腰后。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从沈眠的眼底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他摸到了。沈眠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一条极细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句话：“怕死。”沈眠怕死。可她开免费诊所，给码头工人看病，给被拐女孩开药。她把怕压在舌头下面，一天一天活。铁鹰把触欲收回来，声音沙哑而稳：“怕死正常。但你没白活。”沈眠的手指在病历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诊所电话在早上十点响了。沈眠从桌面上拿起听筒，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沙哑：“我没死。我在法院地下。来。”沈眠把听筒放回去，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四相从诊所出发，穿过东城大道，拐进法院后门。法院主楼还在重修，脚手架从地面搭到三楼，碎石堆在围墙外面。四相从终审通道下到地下二层，石阶尽头那道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沈眠推开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石室中央的罪业核心装置已经封存了，晶体灭了，导管拆了，底座上凝着一层灰。可装置旁边浮着一片数据残片，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光从残片表面渗出来，在空气里聚成一个人形。灰色风衣，身形瘦高，脸被烧掉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红光里亮着。灰先生。陈灰的数据残片。
灰先生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两粒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声音从残片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在散，像被风吹开的灰：“病灶可清。人心需养。”声音断了。暗红色的光点从残片表面涌出来，在空气里停了三秒，又缩回去。数据残片灭了。灰先生的轮廓从石室中央消散，灰色风衣的碎片化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光，从下往上，漫过罪业核心装置，漫过石室穹顶的裂缝，最后灭了。沈眠站在装置前面，风衣下摆被石室里的风吹起来，左臂的裂口已经愈合了。她把见欲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他教我们。不靠合体。”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
四相从法院地下回到地面，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法院大楼的脚手架照成一片灰白。沈眠的旧手机在风衣内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新名单消失了。之前那条短信上的地图、手写体、下一座城的名字，全部不见了。屏幕中央只剩下一行字，清瘦而平稳，像医生的处方：“游戏暂停。人心需养。”沈眠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另外三个人。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赵谪站在最后面，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沈眠把手机收进口袋，拉链拉到下巴。她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回岗位。”
四相回各自岗位。沈眠回四相诊所，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左手中指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白。她在诊室里给第一个病人开药，处方笺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清瘦而平稳，像医生的处方。铁鹰回四相回收公司，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他在废墟上指挥工人搭新铁皮棚，锤子敲在钢架上，声音清脆而稳。阿九回四相失物招领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她在桌子后面翻开救助基金账本，在第一页写下新一笔支出，金额三百，用于食宿和返乡车票。赵谪回四相反诈学校，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第一课，防骗。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旧港城的灯亮着，东城大道的路灯，南城码头的泊位灯，西城赌场的霓虹灯，北城幼儿园的门灯。全城的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旧港城的夜空照成一片白。林晚站在记者群最前面，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旧手机举在胸前，直播键没有松。她的声音从直播里传出来，平稳而清晰：“旧港城重生。四相是医生、老板、招领处、校长。”评论区在滚动，从“审判四王”翻成“重建旧港”，从“重建旧港”翻成“四相在”。四相站在各自岗位上，沈眠在诊所里写处方，铁鹰在回收公司敲钢架，阿九在失物招领处记账，赵谪在反诈学校写黑板。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归零之后没有开始新的计数。旧港城的灯亮着，全城的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旧港城的夜空照成一片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