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码头在早上八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七号泊位旁边的旧仓库空了一年,隔壁新挂了一块木牌,是赵谪用旧门板改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四相事务所。沈眠站在仓库门口,白大褂换成了深灰风衣,左手中指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她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是从码头管理员那里租来的。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灰尘从门楣上震落,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浮动的沙。仓库不大,比七号仓库小一半,可位置好。七号泊位就在门口,从仓库门口能看到海面上的渔船和货柜,海风从泊位方向灌进来,把仓库里的霉味冲散了一半。铁鹰从外面走进来,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阿九跟在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赵谪最后,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手里提着一只水桶。
工人们开始打扫。铁鹰蹲在仓库角落,撬棍插进水泥地面,把一块松动的石板撬起来,露出下面的暗格。他把石板翻过来,用锤子把四角敲平,又铺回去。阿九用扫帚把地上的碎纸和灰尘扫成一堆,灰尘从扫帚底下扬起来。赵谪把水桶放在桌子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抹布,擦桌子上的灰。四个人打扫了一个小时。仓库里摆了一张旧桌子,四把折叠椅,一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沈眠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只木牌,挂在仓库门口,钉子敲进去,木牌在海风里晃了一下。四相事务所,接案。
第一单委托在早上九点走进来。码头工人老张,头发花白,工装前襟沾着煤灰和干涸的鱼血,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帽檐磨破了。他站在仓库门口,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眠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从老张的眼底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她看见了。老张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十五六岁,校服外套裹着膝盖,辫绳是红色的。老张的女儿。三天前被人拐走,从南城码头上了船,船是开往下一座城的。老张想救女儿。怕女儿被卖到下一座城。沈眠把见欲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你女儿被拐了。上了船。开往下一座城。”老张的手指在衣角上攥紧,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工装前襟上。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三天前。她去买菜。没回来。”
铁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暗色。他走到老张面前,蹲下去,触欲在掌心铺开,从老张的袖口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他摸到了。老张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一条极细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怕女儿被卖到下一座城。”下一座城。旧港城旁边的另一座城,港口、法院、赌场、码头,布局和旧港城一模一样。人贩子把女孩从南城码头运出去,走水路,三天到下一座城。铁鹰把触欲收回来,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他的声音沙哑而稳,像砂纸蹭过铁锈:“她怕女儿被卖到下一座城。”
阿九蹲在桌子旁边,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从仓库墙壁的裂缝里渗出去,从码头的每一条巷子里渗出去,从人贩子留下的痕迹里渗进去。她听见了。人贩子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别查我。”人贩子从南城码头上了船,船号是旧港南运0037,货舱里关着三个女孩,老张的女儿在第二个货柜。阿九把听欲收回来,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她的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人贩子怕被查。船号旧港南运0037。货舱第二个货柜。”
赵谪站在白板前面,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他从人贩子的痕迹里渗进去,从船号的登记记录里渗进去,从下一座城的每一条血管里渗进去。他推演了下一步:下一座城。提灯人后代在法院地下等着。旧港城旁边的另一座城,港口、法院、赌场、码头,布局和旧港城一模一样。提灯人后代用同样的手段建罪城,用同样的手段收罪业,用同样的手段等变量。可四相不用合体了。四相用自己。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下一座城。提灯人后代。不用合体。用自己。”
四相在仓库中央站起来。沈眠风衣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左臂的裂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痕。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赵谪站在最后面,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地面上,假牙在嘴里咬紧。沈眠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去下一座城。不用合体。用自己。”四相站在四相事务所门口,晨光从泊位方向涌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仓库地面上,又长又薄。
四相事务所电话在早上十点响了。沈眠从桌面上拿起听筒,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沙哑而微弱,像砂纸蹭过铁锈:“我是下一座城的变量。救我。”沈眠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号码没有显示。她把听筒放回去,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了一下。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捏在掌心,又装回去。四相从四相事务所门口出发,走进旧港码头暗巷,往南城码头的方向走。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归零之后没有开始新的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