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招垂下头,额上空缺的凹陷处微微发光:“字字属实。”
“那清墟宗……”苏清墟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杀的那些异兽……”
“都是真的。”英招说,“它们确实曾经无害,也确实没有必死之罪。但它们被天道推算判定为异数,异数若存,清浊平衡便可能被打破。天道要的是平衡,不是善恶。你的剑斩的不是恶,是所有威胁到它自愈的存在。”
苏清墟缓缓松开了手。
石案上的金光渐渐暗了下去,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退入赤珠深处,花园重新恢复成古老的,沉静的,只有青苔和石壁的模样。
英招把额上的赤珠重新嵌回去,退后两步,像一开始那样盘踞在青玉台上。
“你可以走了。”它说。
苏清墟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石案前,背对着英招,肩线笔直如一把从未弯过的剑,但英招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没有起伏,像昆仑山巅常年不化的雪。
“谢前辈相告。”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石门。
可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
“那浊命之人。”苏清墟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做的那些事……他背负的那些恶……也是假的么。”
英招没有回答。
但苏清墟也不需要它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花园中的千年沉寂重新隔绝。
昆仑花园外的天光乍然刺入眼瞳,苏清墟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漫过来,照亮了清墟宗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有早课的弟子在山道上跑过,远远瞧见他便停下来躬身行礼,喊一声少宗主早。
他像往常一样点头回应,像往常一样沿着玉阶往下走,衣摆扫过石面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和昨日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过一回,站在那棵万年古松底下,望着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山海万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沈幽澜。
那个他从未见过真面目的人,那个从十九岁第一次交手起就和他纠缠了十一年的浊命之人。他追剿过沈幽澜七次,放过他五次,剩下的两次是真的动了杀心,剑锋递到对方咽喉前三寸,又被他硬生生偏了三分。
他想起沈幽澜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是林氏古域,驺吾伏在雾中哀鸣,他的剑尖已经抵住了那瑞兽的咽喉,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两指轻飘飘夹住了剑刃。
那是个极其清瘦的年轻人,穿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浑身上下裹着浓重的浊气,可他的眼睛干净得不像个邪道。
苏清墟的剑被那两根手指拦在半空,他沉声问你是谁,那人便笑了一下。
“沈幽澜。”他说,“幽渊阁那个背骂名的。”
苏清墟当时手腕一翻便要震开他的钳制,沈幽澜却忽然收了笑,低下眼去看剑下那匹瑟瑟发抖的驺吾,说了一句话。
“它不害人,你感觉到了。你的剑在犹豫,我也感觉到了。”
就那一句话,苏清墟的手腕没有震出去。
后来那匹驺吾被沈幽澜带走了,苏清墟回到昆仑后交了册,册子上写的是“驺吾异数已除,浊气尽灭”。
那是他第一次在册子上撒谎。
如今想起来,他撒过的谎其实远不止那一回。
苏清墟在山腰的古松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脸上,他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和他从前的疲乏都不一样。
从前他疲乏是因为剑太重,路太长,杀伐太多。如今他疲乏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半生拔过的每一剑,斩过的每一只生灵,究竟是在护世,还是做了天道的帮凶。
他折了一根松枝握在手里,松枝的尖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让他从那种恍惚中抽回神。
他继续往山下走。
当天夜里,苏清墟独自出了昆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连宗门令牌都没带,只在身上藏了一枚极小的传讯玉简,那玉简的另一端连着九黎幽渊的方向。
那是他三年前偷偷放在沈幽澜那里的,沈幽澜一直知道,从没有扔过。
他行了一夜,穿过了昆仑外围的十三道守卫防线,又走了三日三夜,翻过了三座大山脉和一片荒漠,终于在第四日黄昏踏入了九黎浊地的边界。
浊地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腐土的腥味,和昆仑的清气截然不同。
苏清墟站在边界线上停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走出太远。
浊地边缘有一处无名石崖,崖下生着一片赤色的矮棘丛,苏清墟在崖边坐下,将那枚玉简掏出来放在膝头。
他没有催动灵力去唤对面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矮棘丛忽然从中间分开一条路,一个瘦长的身影从赤色棘丛中走出来,衣上沾着细碎的枯叶,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骨灯。
沈幽澜走到石崖底下,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问一个来串门的旧友。
苏清墟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骨灯里的火苗晃了三晃,沈幽澜又补了一句:“你看起来不太对。”
苏清墟终于开口,声音干哑:“沈幽澜,你当初建幽渊阁的时候,是为何?”
沈幽澜挑了一下眉,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也没多问,只是把骨灯放在石崖边上,自己翻身坐了上去,和苏清墟并肩。
“为了活。”他说,“那些弃灵没地方去,我有,那就凑在一块儿。”
“不是为了逆天道?”
沈幽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我逆天道做什么。我连天道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只是……它们不该死。”
苏清墟沉默。
沈幽澜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目光更仔细了些,他注意到苏清墟的衣摆有磨损的痕迹,手指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血,眼底青黑浓得藏不住。
“你多久没睡了。”
“不记得了。”
沈幽澜没再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陶瓶递过去:“先喝口水。”
苏清墟接过陶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瓶身上还带着沈幽澜掌心残留的一点暖意。
“我今天去了一趟昆仑花园。”苏清墟说,“英招醒了,它给我看了一卷书。”
沈幽澜的神色微变:“那卷守墟兽掌管的卷宗?”
“嗯。”
“……里面写了什么。”
苏清墟转过头来正对沈幽澜的目光。他们隔了不过两尺远,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下那道很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一次交手中他无意划的,沈幽澜从没提过让它消掉。
“所谓清浊正邪,本无善恶。”苏清墟一字一字地说,“只是天道为自愈,强行划分了两极。沈幽澜,你背负的骂名,那些幽渊阁收容的弃灵,你所有为世人诟病的离经叛道,全都是天道为了维持平衡自己设出来的局。”
沈幽澜的脸在昏黄的骨灯光里明灭不定。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