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后不久,英招沉睡之前曾将卷宗内容拓印了一份交予初代宗主。初代宗主阅后封存,立下规矩——此卷不得外传,历任宗主代代口传,不落文字。”
“为何不传。”
“因为传了,人心就散了。”玄真看着他,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苏清墟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像愧疚,“清墟宗上下一万三千名弟子,其中九成是以清正斩秽为毕生信念。若让他们知道自己斩的秽并非真有罪,他们会崩溃。维护天道秩序的人必须先相信天道本身是公正的,否则秩序无从谈起。”
苏清墟听完了。
他想起英招说的那句话——天道唤醒我让你知道真相,是它在自保。
原来宗门也在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宗主。”他的声音很轻,“我十一岁入斩秽使行列,至今二十二载,共斩异兽八十七只。您知道这八十七只里有多少是不该死的么。”
玄真没有回答。
“您知道。”苏清墟替他答了,“您一直知道。”
明慈长老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挡在苏清墟和玄真之间:“少宗主,宗门是不得已而为之。天道残缺,山海倾覆只在旦夕,若不维持清浊划分,万灵会死。这不是骗,这是牺牲——用少部分异数的命,换山海的稳定。”
“那被牺牲的那些命。”苏清墟看着他,“它们同意么。”
“它们不需同……”
“它们不需同意。”苏清墟截断了他的话,“因为它们连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斩的机会都没有。它们至死都以为自己是恶的,该杀的,可真相是它们根本没有罪。”
明慈长老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玄真从玉座上起身,缓步走到苏清墟面前。他比苏清墟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不减,伸手按在苏清墟的肩上,力道沉而稳。
“清墟,为师知道你此刻心中煎熬。”他说,“但你要明白一件事——真相固然重要,可山海的安危更重要。你承的是清和命,你若动摇,清浊平衡便会松动。你每动摇一分,天裂便会扩大一寸。你以为你是在为那些被斩的异兽讨公道,可你一旦动摇得过了头,死的会是千千万万活着的万灵。”
苏清墟微微偏过头去看肩上那只手。
那只手教过他握剑,教过他结印,教过他如何在斩完异兽之后焚香静坐三个时辰来平复灵脉震荡。
那只手曾在他十五岁第一次斩杀白泽余裔之后,半夜悄悄推门进来,在熟睡的他额上画了一道安神符。
他记得那道符的温度。
可那道符和今日这只手按住他的力道,分明来自同一个人。
“师父。”苏清墟说,“我五岁那年您教我辨灵,您指着一只鹿蜀告诉我,此兽秉性温善,护林养土,是昆仑清气的衍生。您教我用灵觉去感受它的气息,说清气如何流动,如何润泽,如何祥和。您说好的东西是清透的,坏的东西是浑浊的。我信了十一年。”
玄真的手僵住了。
“后来我下了山,遇见了那只白泽余裔。它的气息是清的,从头到尾都清,可您告诉我说它未来会生出浊气,所以现在就要斩。我当时信了。可我现在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推算出来它未来一定会生出浊气的?用的是什么法门?那段推演的记录在哪里?”
玄真缓缓收回了手。
“你问的这些,没有答案。”
“是没有还是不能给。”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明慈长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另外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苏清墟看着玄真那张熟悉的,教他长大,一手将他扶持成少宗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他在这张脸上看过慈爱,看过严厉,看过欣慰,看过失望,但从未看过像此刻这样东西。
无力。
“师父。”他最后说,“我今日不是来讨一个交代。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了。从今以后,我握的剑,我斩的灵,我守的规矩,我都要自己去判它对不对。您再也……”他的声音有一丝极轻微的颤,“再也无法用『天道之意』四个字让我拔剑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清墟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他听到明慈长老急切地喊了一声宗主,而玄真没有说话。
苏清墟走出殿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清墟宗各殿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冷白的,五色的灵火交织成一片光海,将整座昆仑山映得璀璨。
他站在那片光海里,却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暗过。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关上门,在窗前的蒲团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只陶瓶。
九黎的泥土气息从瓶口飘出来,带着极淡的,属于沈幽澜的浊息。
他把陶瓶放在膝上,伸手去拿案上的笔墨,铺开一卷新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斩秽录”。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七岁时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第一只被斩异兽的名字,命格推算,处置结果,字里行间还有当年师叔握着他的手纠正笔画时留下的墨痕。
他看了一页,合上了。
然后他将整本斩秽录放到案角,另取了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在首行写了一个字。
“问。”
第二行:“清墟宗历代宗主口传卷宗内容,是否经由天道确认,还是自行解读。”
第三行:“英招沉睡千年,醒来后第一时间唤我前往,是天道本能自保,还是卷宗本身有任何外力干扰。”
第四行:“八十七只异兽中,哪些是真的异数,哪些只是天道推算出的假想威胁。”
第五行:“若推翻清浊划分,山海是否真的必然倾覆,还是另有可替代的自愈之法。”
他写完第五行停住了笔。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小小的黑渍。他盯着那团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林氏古域的雾中,沈幽澜的手指夹住他剑刃时说的那句话。
它不害人,你感觉到了。
他当时确实感觉到了。驺吾的气息是清润的,平和的,带着草木新芽的甜意,和任何他斩过的浊秽都不一样。
可他仍然把剑递了出去。
那一剑被沈幽澜拦了,可他的心从那时候起就裂了一道缝。
如今那道缝终于裂成了万丈深渊。
他放下笔,将竹简卷好收进袖中,重新拿起膝上的陶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上一处细小的裂纹。
裂纹旁边有一行刻上去的小字,笔画极浅,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年深月久,来日方长。”
苏清墟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闭目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