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运转三个大周天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他体内那道清和命格的天道刻印,裂了。
裂口极细,从他灵台正中的位置向外延伸,像瓷器上最微末的一道冰纹,若不刻意内视根本发现不了。
可它确实在那里。
他试着调用灵力去修补,但灵力流过裂口时毫无阻滞,仿佛那道裂痕本就是刻印的一部分,只是从前没有人发现过。
苏清墟睁开眼,在黑暗中望向九黎的方向。
“你也感觉到了么。”他轻声说。
三千里外,九黎幽渊深处,沈幽澜正盘膝坐在幽渊阁主殿的浊水池边,手掌心托着一团翻涌的浊息。
那团浊息原本是他体内浊衡命格的本源,此刻正在剧烈震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撞击。他闭目内视,看见自己灵脉深处那枚与苏清墟相绑的命格符印上,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细纹。
“我这边也裂了。”沈幽澜低声自语,“你在那边做什么了。”
无人应答。幽渊阁四周只有弃灵们低低的呓语和浊水池冒泡的咕嘟声。
他收了浊息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回廊上,倚着廊柱望向昆仑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空常年罩着清透的淡蓝,即便相隔万里也隐约能分辨出与九黎浊雾不同的色泽。
沈幽澜看了片刻,唇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你终于开始问问题了。”他说,“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
此后三月,苏清墟的作息变了。
他仍然每日晨起练剑,仍然巡山查阵,仍然出席宗门议事,仍然在各殿弟子面前维持着少宗主的仪态。
可玄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苏清墟不再主动领斩秽令了。宗门若有指派,他仍会去执行,但在执行之前他会详细调阅被斩异兽的完整卷宗,有时一查就是两三日,查完之后若卷宗不足以支撑斩除的正当性,他便会上呈一份“存疑待查”的文书,将任务暂缓或退回。
第一个月退回了一桩,第二个月退回了两桩,第三个月退回了五桩。
明慈长老终于坐不住了,在议事会上拍案而起:“少宗主,你这是在质疑历代宗门长老的推演法门!”
“我在质疑的是推演本身是否有据可查。”苏清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长老若能将推演所用的原始灵纹记录调出,供我核实,我当场领令下山。”
明慈长老当然调不出来。
那些推演记录绝大多数是天裂初年仓促留下的,许多法门早已失传,剩下的几卷残本也语焉不详。
“你这是强人所难。”明慈长老咬着牙说。
“那强灵所难的人又是谁呢。”苏清墟反问。
明慈长老一甩袖走了,议事会不欢而散。
玄真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在众人散去后单独叫住了苏清墟。
“你近来睡得如何。”
“尚可。”
“灵脉可有异常。”
苏清墟顿了顿:“有一些。”
“我看看。”
苏清墟没有推拒,伸出手腕。玄真两指搭上他的脉门,灵力探入一息,便猛地收回了手。
他的脸色变了。
“你刻印……裂了?”
“嗯。”
“多久了。”
“英招醒的那天晚上。”
玄真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裂了多少。”
“目前只有一道细纹,不影响灵脉运转和命格稳固。”
“那只是一道细纹。”玄真的声音有些哑,“可它是从正中心裂开的。清墟,你知不知道清和命格的核心一旦裂开,整个刻印会从内向外瓦解,到时候你体内的清气会失去约束,要么散尽,要么逆流成浊。”
苏清墟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
“师父。”苏清墟打断他,“我体内的清气不会散,也不会逆流。因为清气浊气本来就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英招的卷宗里写了,清浊二气来源本同。我若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就逆流成浊,那岂不是反过来证明了清浊之判真的根植于万灵本性?可事实并非如此。我知道自己是谁,我不是天道刻印出来的那个守序者,我就是苏清墟。刻印可以裂,但这个人不会变。”
玄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清墟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清墟,为师当年初代宗主传下卷宗内容时,也曾像你这般……问过同样的问题。”
苏清墟停住脚步。
“初代宗主说,天道自愈是铁律,清浊划分虽是权宜却已是唯一解法。”玄真的声音很低,“为师信了,所以也这么教你。如今你问的这些问题,为师答不出来,并非不愿,而是确实不知。”
苏清墟没有回头:“那你现在还信么。”
沉默。
“不知道。”玄真说,“但为师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苏清墟这才回身。
玄真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骨简,色泽暗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一看便知是被反复持握过许多年的旧物。
“这是初代宗主留下的私记,未被列入宗卷。”玄真将骨简递过来,“里面记了一件事——初代宗主当年阅完英招所拓卷宗之后,曾独自前往天裂正下方静坐了三年。三年后他回来,将此简封存,留予后世。他说,若有后人问出与他同样的问题,便将此简交予那人。”
苏清墟接过骨简,入手微沉。
“初代宗主在三年的静坐中可有找到什么?”
玄真摇了摇头:“不知。此简唯有你能打开,因为简上锁了一道灵印,须与清和命格共鸣方可解印。历代宗主皆非清和命格,无人试过。”
苏清墟低头看向掌心的骨简,简面平滑如镜,看不出有任何文字的痕迹。
他攥紧了它。
当夜,苏清墟回到居所,将那枚骨简置于案上,以掌心覆之,运转体内清和灵力缓缓渡入。
灵印触到他的气息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某种弦乐器被拨动了一下。骨简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篆字,金色的,和英招花园中那卷卷宗一模一样的色泽。
但那些字比卷宗上的更潦草,更急促,像是书写者来不及好好排列便匆匆落笔。
苏清墟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天裂三年,吾于裂口之下静坐。清气自头顶灌入,浊气自足底涌上,二者在吾灵脉中交汇。初始剧烈相斥,百日后渐趋平和,千日后竟相融无碍,浑然一体。吾大惊,反复试之百次,次次皆同。”
“清气浊气,本质同源。天道划分之,非因其本异,乃因其失衡。清多则溢,浊多则崩,唯有二者等量共处,方为天地本初之态。”
“天裂后清气倾泻过盛,浊气翻涌不及,天道为防清气溢满而崩坏苍穹,遂强行划分清浊两极,将过量清气灌注于清和命格之身,将不足以平衡的浊气收束于浊衡命格之体。所谓正邪,不过是天道在给自己的失衡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