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于此三年间反复推演,若取消清浊划分,天道自愈是否仍有他途。推演至九百余次时,吾得出了一个极小概率的解法——命格相缠的二人若同时放弃清浊执念,于天裂正下方互为灵媒,以灵脉相通的方式将清浊二气重新归于平衡,则天道无需继续维持两极划分。”
“然此法须满足一前提:二人须完完全全信任彼此,灵脉相通的瞬间不可存一丝一毫的对抗或疑虑,否则清气浊气会在交汇时剧烈排斥,将二人灵脉一并震碎。”
“吾算出此法之日,于裂口下坐了整整一日一夜,最终将此简封存。非吾不愿将此解法公诸于世,而是此法之艰险远超任何斩秽或收容——命格相缠的二人本就立场相悖,大道相左,要他们在天裂正下方放下一切戒备互为灵媒,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吾仍将此简留下,若后世有清和命格之人问出与吾相同的问题,便以此简为答。若那浊衡命格之人亦能同路……”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骨简的末端一片空白,像是书写者在此处停笔许久,最终也没有把后半句话写完。
苏清墟将骨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收起了骨简,起身推门。
月色很好,昆仑的夜风清透如洗,吹在脸上有微微的凉意。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望向九黎的方向。
“完完全全信任彼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初代宗主留下的那句话,“灵脉相通瞬间不可存一丝一毫对抗或疑虑。”
他想起这十一年的每一次交手。他刺出去的剑,沈幽澜接住。沈幽澜退走时留下的那一点破绽,他偏偏没有追。他们从林氏古域的雾中第一次目光相触,到九黎边界石崖上那只陶瓶,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下过死手。
可那和“完完全全信任”仍然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们毕竟还是正邪两道的首领,他们各自身后还有上万弟子,万千弃灵,他们的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山海的震颤和天裂的微弱波动。
可初代宗主找到了解法。
那个解法就在天裂的正下方,从古至今无人尝试过,因为从没有人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既知道真相,又和另一命格之人彼此信任。
苏清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清和刻印中间那道细纹在月光下隐约发亮,像一条极窄的河流。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陶瓶放在膝头,指尖沿着那道裂纹慢慢摩挲。
他想给沈幽澜传讯。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找到了一条路,但需要你陪我走。”
这句话在唇齿间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那是他自己的路。沈幽澜有沈幽澜的九黎,有幽渊阁万千弃灵需要照看,那条路太险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拉着另一个人一起走。
况且初代宗主的推演只是推演,从未被证实过。若那九百多次推演中漏算了哪怕一个变量,灵脉相通的瞬间他们就会一起死。
苏清墟攥着陶瓶在石阶上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照常练剑,巡山,理事,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当天下午他处理完手头事务之后,独自去了昆仑后山一座荒废已久的藏书阁,花了三个时辰翻遍了阁中所有天裂初年的灵纹记录,将那九百多次推演中涉及的灵脉共振法门抄录了一份,收进袖中。
当晚他再次离开昆仑。
这一次他带了东西——那枚骨简,抄录的灵纹法门,以及一只崭新的玉简。传讯用的。
他走得更快,只用了两日半便抵达了九黎边界,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那座石崖上,而是径直穿过了边界,踏入了浊地深处。
幽渊阁的守卫果然没有拦他。那些身披残破甲胄的弃灵远远看见他,只是沉默地让开了一条路,有几只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行一个无声的礼。
他穿过三道地脉屏障,最终停在幽渊阁主殿前。
沈幽澜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斜倚着门框,手里没提骨灯,月光从头顶裂隙照下来,给他的眉骨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边。
“这次来得快。”他说,“出什么事了。”
苏清墟走到他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枚骨简递过去。
沈幽澜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
“初代宗主的私记。”苏清墟说,“里面记载了一种可能——清浊划分或许不必永远维持下去。天裂正下方,若你我二人互为灵媒,以灵脉相通的方式将清浊二气重新归入平衡,天道自愈便有另一种解法。”
沈幽澜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低头将骨简上的文字细细读了一遍,读到那九百余次推演的结果时指尖微微一顿,读到前提条件时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苏清墟。
“你信这个?”
“我不知道。”苏清墟说,“但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答案。”
“唯一的答案。”沈幽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苏清墟,你想过没有,若这个推演是错的,天裂正下方灵力最暴烈的地方,我们两个灵脉一接,当场就碎了。”
“想过。”
“那你还是来了。”
“我来了。”苏清墟说,“不是因为我笃定它会成功,是因为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你也不能。”
沈幽澜看着他。
月光照在苏清墟的脸上,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眼底青黑也更重了。可他的眼睛很亮,亮的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在正午阳光下的反光。
沈幽澜忽然抬起手,在苏清墟肩上拍了一下。
“进来坐。”他说,“你赶了两天半的路,先喝口水。”
苏清墟跟着他进了主殿。
幽渊阁主殿内部和昆仑清墟殿完全不同,没有玉柱金顶,只有粗糙的石壁和嵌在壁上的幽蓝色磷光苔。殿中央是一方浊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有细碎的光点浮沉。
沈幽澜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手指上的绷带没换。”
苏清墟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上次在昆仑花园门口被松枝扎伤后随手缠的,一直没顾上换。
沈幽澜转身从壁龛里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放在他面前的石案上。
“自己换。”他说,“我不帮你弄。”
苏清墟沉默地将旧绷带拆下来,露出掌心已经结痂的几道小口。药膏抹上去有一点凉,他一边缠新布条一边开口:“你还没回答我。”
“你也没把话说完。”沈幽澜在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你来不只是给我看这个骨简吧。你心里有别的打算。”
苏清墟缠好绷带,将药膏盖好放回石案上,然后抬起头正对上沈幽澜的目光。
“我想走一趟天裂正下方。”他说,“先不接灵脉,只是去看一看那里的灵力状况,验证一下初代宗主的推演中对灵力震频的记录是否准确。若验证通过,我们再决定要不要试。”
沈幽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去看浊水池中浮沉的光点,看了好一会儿。
“幽渊阁这边的事,我可以暂交副阁主代管。”他说,“你那边呢?”
“我向宗主告了三个月的假,说是闭关。”苏清墟说,“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