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澜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浊水池边，弯腰伸手探入池中。池水在他指尖下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他抽回手，甩了甩水珠。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好。”沈幽澜转过身来，“今晚你住偏殿，明早我去叫你。”
苏清墟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经过沈幽澜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沈幽澜。”
“嗯。”
“你当年第一次见我，为什么拦我的剑。”
沈幽澜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因为它不害人。”
“你当时怎么知道它不害人。”
沈幽澜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极其清淡的弧度：“因为当时你握着剑的那只手在抖。一个为天道杀人的人，手在抖。那能是什么杀人的天道。”
苏清墟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走出去时，身后的沈幽澜把骨灯重新点了起来，昏黄的光从主殿门口溢出来，照在他走的那条石道上，一路亮到偏殿门前。
……
翌日天未亮，沈幽澜来敲门了。
苏清墟已经收拾妥当了，他将那枚骨简，抄录的灵纹法门，几枚应急的灵符一一纳入袖中暗袋，又在腰间挂了一把短刃，和往常出门斩秽时别无二致。
沈幽澜站在门外，肩上挎着一个布囊，囊口露出一截粗陶壶的柄。
“吃的。”他见苏清墟目光扫过布囊，主动解释，“天裂下方灵力紊乱，赤地千里，没什么活物能生。”
苏清墟点了点头：“走吧。”
二人出了幽渊阁，沿着浊地深处的隐秘栈道一路向北。那条栈道修筑在地脉缝隙之间，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渗着暗红色的地脉液，散发出硫磺般的刺鼻气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浊雾逐渐稀薄，头顶的天光从灰浊变为青灰，又变为浅蓝。他们穿过了九黎浊地和山海界域之间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条横亘东西的干涸河道，河床里铺满了被灵力灼焦的黑色砾石。
“过了这里就是裂域了。”沈幽澜停下来，抬手指向远方，“你看到那道光了么。”
苏清墟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在天际线尽头，有一道极细的金白色光柱从天空直贯地面，光柱四周的天穹呈现蛛网状的裂纹，越靠近光柱裂纹越密集，最中心处甚至能看到破碎的空间裂隙在缓慢地开合。
那就是天裂。
千年前那一声崩裂的源头，至今仍然敞着一道尚未愈合的缺口。清气从裂口中倾泻而出，与地面翻涌的浊气相撞，在光柱周围形成了一圈暴烈的灵力涡旋，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之力。
“感觉怎么样。”沈幽澜问。
苏清墟正在仔细感受灵脉的反应，清和命格在靠近裂域时开始微微共振，频率和之前在英招花园中感受到的极为相似。
“和初代宗主的记录吻合。”他说，“裂口附近的灵力震频确实有规律可循，清浊二气交替涌动的周期大约是半个时辰一轮。”
“那我们可以利用交替间隙靠近。”沈幽澜说，“浊气涌上来的时候，清气会减弱；清气灌下来的时候，浊气会退潮。选在退潮那半边时辰走，会轻松很多。”
苏清墟偏头看他一眼：“你算过？”
“我守了幽渊阁十一年，每天都在和地脉浊气打交道。”沈幽澜耸了耸肩，“这点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
二人重新启程，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裂口方向行进。
越靠近裂口，周围的环境就越荒芜。起初还有零星的枯草和碎石，走了半日后连石头都变了样——地面上开始出现一种半透明的水晶状物体，像是被极高温度熔炼过的矿物，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灵力冲刷下结晶而成。
“灵晶。”苏清墟蹲下身捡起一枚碎片看了看，“清气浊气交替冲刷，能量凝聚沉淀后形成的。天裂初年这附近应该还是山川茂林，如今全变成这种废土了。”
沈幽澜没说话，只是从布囊里取出粗陶壶灌了一口水，递过去。
苏清墟接过喝了一口，壶里装的是九黎特有的黑松露熬的水，入口苦涩，但入腹后灵脉一阵暖融。
“难喝。”他说。
“喝你的。”沈幽澜把壶夺回来，“有得喝不错了。”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裂口的正下方。
那道光柱从不知多高的天穹深处直灌而下，落点在一个直径约二十丈的圆形台地上。台地四周的地面全部呈琉璃状，平滑如镜，反射着光柱的金白色光芒，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台地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圆形的深痕，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长时间压出来的。
苏清墟走到深痕边上蹲下去看，伸手触摸边缘的琉璃地面，触感温热。
“初代宗主就是在这里静坐了三年。”他说，“这道深痕应该是他坐出来的。”
沈幽澜也走过来蹲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简对照着看了看：“他说的灵力震频规律……的确是半个时辰一轮。现在应该是浊气翻涌的阶段。”
苏清墟闭目感知了一下，果然，脚下的地面有浊气从地脉中持续涌出，而头顶裂口中倾泻的清气则相对缓和。
“初代宗主推演的灵脉共振法门，需要选在清浊二气等量交汇的时间段进行。”他睁开眼睛，“等量交汇……理论上说，每个时辰会出现一次短暂的重叠期，大约持续一盏茶的功夫。在那盏茶的时间里，清气灌入和浊气翻涌的强度大致相等，此时灵力环境最稳定。”
沈幽澜抬头看了看那道光柱：“就是现在。”
苏清墟也抬头。
光柱的色泽确实在变化——金白色和墨灰色正在彼此交融，从原先的层层分明变成相互渗透的混沌状态。台地上的琉璃地面也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在应和某种看不见的节律。
“我们试试。”苏清墟站起身，走到台地正中央那道深痕处，“你先别接灵脉，只是同步运转灵力，看看命格之间的共鸣在裂口正下方会是什么反应。”
沈幽澜站到他身侧，两人相距不过两尺，一左一右各自盘膝坐下。
“准备好了？”
“嗯。”
苏清墟闭目，清和命格开始运转。灵力从灵台向四肢百骸流转的过程中，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细纹的存在，它没有扩大，但随着灵力运转的深入，细纹四周的刻印表面出现了更多的微裂缝。
同时，他感知到了沈幽澜。
就在他右方两尺处，浊衡命格的灵力正在同步运转，起初是独立的一道涡流，两股灵力在二人之间各自循环，互不干涉。
可当清浊二气在裂口正下方达到那短暂的重叠平衡时，苏清墟的灵力忽然不由自主地向右侧偏了过去。
与此同时，沈幽澜的灵力也在向左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