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灵力在二人之间的虚空中碰上了。
接触的瞬间并没有爆发出他们预想中的排斥——清和命格和浊衡命格在别的任何地方相遇都会相互抵消,相互驱斥,可在这裂口正下方的清浊等量交汇处,两股灵力相触时竟像两道流向相同的水流碰到了一处,彼此融合得毫无阻滞。
苏清墟猛地睁开眼。
沈幽澜也睁开眼,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愕然。
“骨简上说的真的。”沈幽澜的声音有些哑,“我刚刚能感觉到你的灵力……它没有抵抗。”
“我也没有。”苏清墟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初代宗主的推演是对的——在天裂正下方,清浊等量交汇的那个瞬间,清浊命格之间的天然排斥会完全消失。”
沈幽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有一层细密的汗。
“苏清墟。”他忽然说,“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接灵脉,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苏清墟看着他。
“天道的清浊划分会失去意义。”沈幽澜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我们成功把清浊二气归于平衡,那道困了我们十一年的命格绑定就会松动。我们不用再一个当正道一个当邪道,不用再互相追砍,互相放水,互相隔着三千里叹气。你走你的昆仑,我守我的幽渊,但我们之间不再有那道非杀不可的宿命锁。”
苏清墟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琉璃地面。光柱的色泽正在变化,重叠期即将过去,清气开始重新占据上风,浊气退潮般地缩回地脉深处。
“若失败了呢。”他轻声问。
沈幽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失败了就是一起碎。”他说,“清浊命格一起炸在天裂正下方,你觉得山海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苏清墟说,“我们一碎,天裂会瞬间扩大,比千年前那一次还大。”
“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沈幽澜说,“成了一起活,败了一起死,山海也跟着一起完。”
他转过来正对苏清墟,二人之间隔着那两尺的距离,光柱的金白色光芒从他们中间穿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琉璃地面上。
“你知道我刚才接上的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吗。”沈幽澜说,“我在想,原来苏清墟的灵力是暖的。我守了这么多年的浊气,全是冷的,沉的,往下坠的。你的灵力暖的往上浮的,像昆仑山顶的天光。”
苏清墟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幽澜。”
“嗯。”
“你怕么。”
沈幽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二人之间的空处。
“怕。”他说,“但我已经当了十一年的恶人了,总得试一试,万一恶人也有回头路呢。”
苏清墟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那只手拦过他五十七次剑锋,接过幽渊阁万千弃灵的哭诉,刻过陶瓶上那行极浅的字。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刻,灵脉之中的共鸣猛然加剧,清和命格与浊衡命格疯狂震颤,那道细纹从正中心向外炸裂,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他的灵台照得一片通明。
沈幽澜的浊衡命格也在裂,黑色浊息从他的掌纹中涌出来,顺着二人交握的缝隙向苏清墟那边流淌而去。
清气从苏清墟的掌心反向涌入沈幽澜的灵脉。
两股灵力在二人体内各自运转了三个大周天后,在天裂正下方那道光柱的牵引下汇入同一道旋流,清浊二气在旋流中相互缠绕,相互融化,像两种本为一体的东西终于在分离千年之后重新相认。
天穹之中传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远古巨兽苏醒时的低吼。
然后那道亘古不灭的光柱忽然暗了一瞬。
苏清墟和沈幽澜同时抬头,看见天裂的纹路在那一刻停止了扩大,甚至隐约往回收缩了一线。
没有山海倾覆。
没有灵脉震碎。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两道灵力在二人交握的掌心中继续流淌,清中有浊,浊中有清,混融成一种从未见过的新色。
沈幽澜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忽然笑出了声。
“苏清墟,我们好像成了。”
苏清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
他的清和命格还在裂,裂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快,可那道金光从裂缝中涌出来之后没有被消耗掉,而是顺着二人交握的掌心流进了沈幽澜的灵脉,又从沈幽澜那里带着浊息流回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刻印在瓦解,可灵力没有散。
因为它的另一半还在。
苏清墟终于明白了初代宗主在骨简末端没有写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若那浊衡命格之人亦能同路,则清浊之分可破。一人是半个圆,两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道。”
他握着沈幽澜的手,在裂口正下方的琉璃台地上坐了很久。
头顶的天裂还在,但它扩大的势头停了。
远处的山海还在,但清浊两气的失衡开始缓慢回转。
而他们两个人,一个昆仑的剑,一个九黎的灯,终于在十一年的追逐和放生之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站在了同一边。
苏清墟偏过头,看着沈幽澜被金白色光芒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一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我们回去吧。”他说。
“好。”
二人松开手站起身,各自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沈幽澜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囊,粗陶壶还在里面,他掏出来晃了晃,还剩小半壶黑松露水。
“回去慢慢喝。”他把壶塞回布囊,抬步往来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清墟一眼。
“苏清墟,你脸上那道笑容收一收,看着怪吓人的。”
苏清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我没有笑。”
“你笑了。”沈幽澜转身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过挺好的。你笑了比冷着好看。”
苏清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琉璃覆盖的废土上,天裂的金白色光柱在他们身后渐渐暗淡,但并不熄灭,只是变得柔和了,像一盏终于调对了火候的灯。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九黎方向走,走了很远之后苏清墟忽然开口。
“沈幽澜。”
“嗯。”
“那陶瓶上的字,你什么时候刻的。”
沈幽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三年前,你放我第七回那次。我回幽渊之后顺手刻的,想着下次见你让你看看。”
“我看到了。”
“那你怎么没说。”
“……不知道怎么说。”
沈幽澜停住脚步,终于回过头来。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看着苏清墟的脸,在那张素来清冷如雪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东西和风月无关,和私情无关,只是一种极通透的,极坦然的,像是走了太久的夜路终于看到天亮时的安定。
“现在你知道了。”沈幽澜说。
苏清墟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继续并肩往前走,头顶的天穹不再是一味地蓝或一味地浊,它呈现出一种清浊交融后独有的苍青色,像古玉表面那层最温润的包浆。
那是千年来山海未见过的颜色。
而在这片颜色之下,两个被天道绑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第一次并肩走着,不必再分谁前谁后,谁正谁邪,谁杀谁放。
只是同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