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的雾向来是冷的。
但今夜不一样,远远的天边泛着一种暗沉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穿了云层,把整片九黎的天空烫出窟窿来。
沈幽澜站在幽渊阁最高的石台上,望着那片红色一点一点蔓延过来,脸色很平静。
他身后站着三个幽渊的长老,一个断了一只角,一个没了半边脸,还有一个浑身缠着绷带,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断角的那个先开口:“阁主,昆仑的人已经到了浊河口。”
“有多少。”
“阵师推过,清墟宗本宗出动了十二位长老,三十六名执剑使,外围还有从各仙门征调的三百余散修。领阵的是苏清墟的师叔,褚衡。”
沈幽澜听到那个名字时眉梢微微动了动,但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褚衡带没带诛邪阵图。”
“带了,”断角的低下头,“六十四柱天罡阵,锁的是幽渊整个地脉。阵图铺开之后浊气会被压回地底,阁里的弃灵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
“阵图上写的是进不去。不过阵心留了一道缝隙,天罡阵要引清气灌入地脉才能彻底封住浊源,那道缝隙是留给清气走的。”
沈幽澜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他们还要把清气打进来。”
“是。”
“那就打得进来。”
他转身走下石台,步子不快,身上的黑袍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幽渊常年不散的灰屑。
经过那三个长老身侧时他停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把地脉里的东西放出来。”
断角的长老一愣:“阁主——”
“我说放,”沈幽澜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天罡阵压的是地脉浊气,但它压不住饕餮和天吴留下的残骸。让那些东西上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人再出声。
幽渊阁其实算不上什么阁。
它贴着九黎最深处的断崖建起来,一多半凿在岩壁里,一多半挂在外面,用不知从哪捡来的朽木和铁链拴在一处,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沈幽澜走过最窄的那段栈道时脚下木板晃了晃,他连看都没看。
栈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点了盏油灯,灯芯浸的是某种异兽的脂膏,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苦味。
灯下趴着一只三尾狐,浑身毛都秃了大半,见沈幽澜进来便抬起脑袋,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沈幽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怕不怕。”
三尾狐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不动了。
沈幽澜没再说话,就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捋着狐狸残存的几根毛。
油灯的火苗被从石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不知多久,断角的长老又来了,这回步子比方才急:“阁主,浊河口外头已经动手了。褚衡亲自执剑划阵,清气柱打进来三条,两条被地脉吞了,一条打穿了北面的屏障。”
“北面。”
“关着三头山魈的那一面。”
沈幽澜站起来,三尾狐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蜷成一团窝在灯下。
他走出石室时身上那件黑袍被风掀起来,露出的里襟上有一道很旧的剑痕,从左肩斜到右肋,早就不流血了,但疤痕颜色极深,像是永远褪不下去。
“山魈放出来,让它们往清气柱来的方向走。告诉底下的人不要挡。”
断角的长老追上来:“可是山魈出来之后会反噬幽渊——”
“它们不会,”沈幽澜头也不回,“我养了它们十二年,它们认得路。”
他上了石台。
那片暗红色的天光已经烧到了幽渊正上方,把整座断崖都映出一种不祥的暖色调。
浊河口方向果然起了大动静,清气与浊气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不像雷也不像风,更像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磨。
红光中偶尔闪过几道白芒,那是剑光。
沈幽澜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几道剑光的轨迹他很熟悉。
那些剑招出自清墟宗的《九霄清律剑》,每一式都中正平和,严丝合缝,起落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出剑的人心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一剑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能把这套剑练到这种程度的,清墟宗只有一个人。
沈幽澜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
浊河口乱石堆后面,有一道白影从剑光交错的缝隙里穿出来,袍角沾了血,但身形稳得像是钉在地上。
那人左手握剑,右手结印,身周清气凝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浊雾挡在三尺之外。
隔着半座幽渊的距离,沈幽澜其实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他看清了那柄剑。
清墟宗的传承之剑,名为“斩秽”。
剑身通体雪白,唯有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一道暗色纹路,那是斩杀过太多浊秽之后留在剑骨里的沉积。
沈幽澜见过这柄剑,在无数弃灵的描述里听过,在那些被追杀得无处可去的残魂的控诉里听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柄剑被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那人正背对着幽渊阁的方向,剑锋朝前,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沈幽澜顺着他的剑尖望过去,看见了褚衡。
褚衡站在浊河口外最高的那块磐石上,须发皆白,道袍一尘不染,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正对幽渊,镜面里映出的画面不断变幻,沈幽澜认出那是整个九黎地脉的走势图。
褚衡的嘴唇在动,沈幽澜虽然听不见,但猜得出来他在念阵诀。
天罡阵的六十四根阵柱已经立起了五十三根,剩下十一根正在合拢。
沈幽澜眯了眯眼。
他转身对断角的长老说:“让西面的弃灵撤回来,都撤进地底第三层。”
“第三层?”
“阵柱合拢的时候会截断东西两边的通道,西面的人再不撤就出不来了。”
他说完便往石台下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断角的长老在后面喊:“阁主你去哪!”
“浊河口。”
长老的脸色变了:“清墟宗十二位长老都在那边!”
“我知道。”沈幽澜已经走过栈道的中段,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碎,“正因为他们在,我才得去。”
他从幽渊阁东侧一条几乎垂直的石缝里滑下去,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两侧岩壁上嵌着不知多少年前的贝壳化石,被他的衣袍蹭得簌簌往下掉粉末。
这条道只有他知道,幽渊阁里别的生灵都过不来,因为太窄了,窄到连那只秃了毛的三尾狐都卡在中间过。
滑到底之后是一段地下暗河,河水是浑浊的灰白色,泛着一股硫磺味。
沈幽澜踩着河床上的碎石往前趟,水没过他的膝盖,冷的。
暗河两侧的石壁上嵌着会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暗河拐了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幽渊的地脉中枢。
沈幽澜站住脚,仰头望了一会儿头顶那些交错的岩石脉络。
那些脉络里流淌着幽黑色的浊气,像血管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最中心的位置汇成一团巨大的浊气漩涡。
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