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饕餮和天吴残骸的沉降之处,也是沈幽澜的命格本源。
他伸出手按在最近的岩壁上,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整面石壁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浊气顺着他的手臂涌上来,皮肤下面浮起一条条暗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又从小臂延伸到肩颈。
那些纹路亮了一瞬便暗下去,沈幽澜的面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
他收回手,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些暗纹彻底消退了才继续往前走。
暗河的尽头是一个狭窄的出口,外面透进来红色的光。
沈幽澜从出口探出半个身子,发现自己到了浊河口南侧一片乱石滩上。
这里距离褚衡站的那块磐石大约两百丈,中间隔了大片被清气柱犁过的焦土。
焦土上横着几具异兽的尸体,都是幽渊的弃灵,有些他还叫得出名字。
他看见那只三尾狐了。
狐狸倒在两块石头中间,浑身都烧黑了,尾巴断了两条,剩下那条松松垮垮地搭在石头上,还在轻轻抽动。
沈幽澜盯着它看了两息,把目光移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苏清墟。
那人就站在浊河口正中,正对着褚衡的方向,背对着他。
斩秽剑横在身前,剑锋朝外,一道清气凝成的屏障从剑身延展开来,挡住了从褚衡那边打过来的几道符咒。
苏清墟的白袍上有好几处破损,左袖从肘部往下几乎撕成了碎条,露出底下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
他的对面,褚衡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隔着两百丈也听得清清楚楚:“苏清墟,你让开。”
“师叔。”
“让开。今日天罡阵封渊,乃是天道旨意。你身为清墟宗少主,该执剑镇守阵眼,而不是挡在阵前护这些浊秽。”
苏清墟没有动。
斩秽剑上的清气屏障又厚了一层,将那几道符咒弹了回去。
符咒撞在磐石上炸开,碎屑溅了褚衡一身。
“苏清墟,”褚衡的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
“知道还不收剑?”
苏清墟终于偏过头来,他的侧脸被红色的天光映出一层冷冽的轮廓,眉骨很高,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沈幽澜看见了他的眼睛,隔了两百丈的焦土和乱石,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是整个昆仑山的雪压在上面。
苏清墟说:“师叔,那些弃灵没有出去害过人。”
“天罡阵封的是地脉浊气,不是封弃灵。”
“浊气封了,弃灵也会死。”
“那便死,”褚衡的声音像一柄铁尺,“天道法则第一条:清浊不相容。浊气不该存于世,弃灵更不该。它们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天道容情,你莫要得寸进尺。”
苏清墟沉默了一会儿。
剑身上的清气屏障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散。
“师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驺吾的事,你记得么。”
褚衡没说话。
“当年你们说驺吾身带浊痕必须清除,我去斩了它。可斩完之后我才知道,那匹兽身上的浊痕是天裂那日被浊气溅到的,它本身并无危害。”苏清墟说,“你们告诉我天道不会错,可驺吾的事就是错了。”
“那是意外。”
“那今年春上赤鱬的事呢?你们说赤鱬噬人,我去了之后发现那些人是自己跳进水里溺死的,赤鱬只是游过去把尸体托上了岸。它什么都没做,你们还是让我杀了它。”
褚衡的声音冷下来:“赤鱬秉性带浊——”
“带浊就该死?”
“带浊便会污染清气,污染清气便会伤及万民——”
“那这些弃灵呢,”苏清墟偏过头,目光扫过焦土上那些横陈的尸体,“它们死在浊河口,是因为想跑出来伤人?还是因为你们要封地脉,它们无处可退?”
褚衡终于动了怒:“苏清墟!你今日是铁了心要与宗门作对?”
“我不是要与宗门作对。”
“那你是什么!”
苏清墟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背对着沈幽澜,沈幽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了他后颈上浮起的那一条青筋,绷得很紧,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压着某句话没说出口。
过了很久,苏清墟才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沈幽澜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师叔,”他说,“我不是要与宗门作对。我只是不想再杀错了。”
褚衡手中的铜镜猛地翻转过来,镜面朝向苏清墟,一道刺目的白光打出去。
那道光撞在斩秽剑的清气屏障上,两相抵消的瞬间爆出一声闷响。
苏清墟被震得退了一步,左肩那道伤口裂得更开,血沿着手指滴到焦土上。
但他还是没有让开。
沈幽澜从乱石后面站了出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但焦土上那些尚未死透的弃灵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齐齐朝他所在的方向偏过头。
断角的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摸到了这边,远远地缩在一块巨石后面朝他打手势,意思是天罡阵的六十四柱只剩最后三根了。
沈幽澜没理他。
他踩着焦土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黑袍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小片灰烬。
苏清墟和褚衡同时察觉到了异样,褚衡的铜镜转过来,苏清墟的斩秽剑也偏了一寸。
然后褚衡先认出了他。
“沈幽澜。”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焦土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褚衡身侧那十一位长老齐刷刷举起了剑,外围的散修们潮水般向后退了十几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黑袍上。
沈幽澜站住了。
他站在苏清墟身侧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比苏清墟略矮半个头,但身形颀长,黑袍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露出底下那道横贯左肩至右肋的剑痕。
他偏头看了看苏清墟,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苏清墟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冷。
那张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眉间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所有被打碎和压回去的东西都封在眼球后面,只靠这一层薄薄的虹膜兜着。
苏清墟也看着他。
沈幽澜比他想象中——不像邪道。
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到近乎温和。
可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层很淡的暗色,像是一条裂缝底下透出来的光,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