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衡打破了这个沉默:“沈幽澜,你来得正好。天罡阵封渊之后你随我们回昆仑受审,天道自有公断——”
“天道,”沈幽澜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们的铜镜就是天道?”
“大胆!”
“你们的阵图是天道?你们的剑是天道?”沈幽澜的视线从褚衡身上移开,落在天边那三道还在打下来的清气柱上,“你们把清气灌进地脉,截断浊气活路,这也是天道?”
褚衡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苏清墟:“苏清墟,你现在站到他那边去了?”
苏清墟说:“我站在这里。”
“站在哪里!”
“站在我不杀人也不会被你们逼着杀人的地方。”
褚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举起铜镜,镜面上的走势图已经完成了最后三根阵柱的推演,六十四柱天罡阵在这一刻全部落位。
大地猛地一颤,整座幽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勒住了脖子,浊气从地脉深处涌上来又被压回去,反复几次之后连焦土上的灰烬都被震得跳起来。
阵成了。
清气从那道特意留下的缝隙里灌入地脉,沿着天罡阵划定的路线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浊气纷纷溃散。
幽渊阁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异兽嘶鸣,沈幽澜听出其中有几只他亲手养大的声音。
他转过身,往幽渊阁的方向走了一步。
苏清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去哪。”
“我的阁里还有没撤出来的生灵。”
“阵已经成了,清气灌进去之后地脉会塌。”
“我知道。”
“你进去会死。”
沈幽澜站住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墟的斩秽剑还横在身前,身上那些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一口冻住的井。
沈幽澜说:“我养了它们十二年。”
“我知道。”
“我总得回去。”
苏清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斩秽剑收了起来。
那道清气屏障消散的瞬间,褚衡的符咒再无遮挡,几道白光同时朝苏清墟打了过来。
苏清墟侧身避过两道,第三道却来不及躲,正中胸口。
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飞出数丈,后背砸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钝响。
褚衡的声音冷得像冰:“苏清墟,你今日弃道背宗,从此不再是我清墟宗的人。”
苏清墟从石头下面撑着剑站起来,嘴角有一丝血。
他没有回答褚衡,而是偏头看向沈幽澜。
沈幽澜正站在乱石滩边缘,黑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在苏清墟胸口那一片迅速洇开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清墟说:“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
“你说得对,那些弃灵不该死。”
沈幽澜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见某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那种固执和他自己的不一样,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从最深处翻上来的。
“苏清墟,”沈幽澜说,“你身上的伤会拖死你。”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苏清墟撑着剑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到沈幽澜面前时停了停,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斩秽剑的剑鞘上还沾着他的血,顺着鞘尖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
苏清墟说:“我欠驺吾的,也欠赤鱬的。今天再不还就来不及了。”
沈幽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浊气翻涌的幽渊阁方向迈开了步子。
“跟上,”他说,“别死在我前面。”
……
幽渊地底第三层的通道已经塌了一半。
沈幽澜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得多,黑袍下摆沾了地下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苏清墟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斩秽剑收在鞘里,但他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通道两侧的岩壁在不断渗出浊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落地便滋滋作响,腐蚀出一片片蜂窝状的小坑。
“别碰那些水,”沈幽澜头也不回,“是地脉被清气冲散之后析出来的残浊,沾上之后清气和浊气会在你身体里打起来。”
“打起来会怎样。”
“经脉寸断。”
苏清墟没再问,但他默默把自己的步子又偏了偏,尽量离岩壁远一些。
他的胸口还在渗血,褚衡那道符咒把他左肋的骨头打裂了至少两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骨茬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幽澜在前面忽然停住了。
苏清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沈幽澜转过身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左肋上。
“你肋骨断了。”
“不妨事。”
“我问你断了没有。”
“……断了。”
沈幽澜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灰白色的布条扔给他:“缠上。不清不浊的东西,裹在伤口上能暂时镇住骨裂的疼。”
苏清墟接住布条的时候指腹碰到沈幽澜的手背,凉的。
他低头缠伤处,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把布条绕紧了。
缠完他抬起头,发现沈幽澜还站在那里看他。
“看什么。”
“看你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疼。”
苏清墟没接这句。
他把外袍拢了拢遮住裹伤的地方,抬了抬下巴:“还有多远。”
“第三层入口就在前面,被塌下来的石头堵了。”
两个人往前走了十来步,果然看见通道尽头堆了一大堆碎石,从顶到脚塞得严严实实。
碎石缝隙间有浊气在往外渗,但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带着一种灰败的暗白色。
苏清墟蹲下来捻了一点那种浊气在指尖,两指搓了搓:“清气侵进来了。”
“清气侵进来之后浊气会变质,”沈幽澜说,“变质的浊气养不了任何东西,那些弃灵如果还困在第三层,撑不过一个时辰。”
苏清墟站起来,把斩秽剑抽了出来。
沈幽澜看了他一眼:“你要劈开这些石头?”
“劈得开。”
“劈开之后清气会灌进去得更快。”
“那你说怎么办。”
沈幽澜走近碎石堆,伸手按在最大那块石头的表面。
他的掌心再次浮起那些暗色的纹路,这回比方才在暗河里时亮得多,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是一张黑色的网覆在他的手掌上。
碎石堆开始震动。
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挤着,一块一块往两侧翻涌。
苏清墟看见沈幽澜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他的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
“别说话。”
碎石终于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幽澜收回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苏清墟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挡开了。
“走,”沈幽澜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不少,“第三层撑不了多久。”
他们从缝隙里挤进去。
第三层比上面任何一层都要深,头顶的岩石穹顶低垂着,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这里原本是幽渊阁藏匿最多弃灵的地方,沈幽澜记得前几日还见过十几只幼年的白泽在这里的暗河里戏水。
现在暗河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