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异兽的尸体,每一具的死状都很相似——浑身僵硬,表皮泛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所有的活力。
沈幽澜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苏清墟在他身后经过一具白泽幼兽的尸体时停了一瞬,那幼兽不过三尺长,蜷缩在河床的碎石中间,前爪还保持着向前扒的姿势。
它的双眼闭着,表情不像是痛苦,更像是睡着了一样。
苏清墟弯下腰,伸手合上了那幼兽半张的嘴。
“别碰,”沈幽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变质的浊气会附着在尸体表面,人碰了之后也会被侵蚀。”
苏清墟收回手,默默跟上。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
头顶的岩石几乎贴到了头皮,两个人只能弓着腰往前蹭。
苏清墟的肋骨在弓腰的时候发出更清晰的摩擦声,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角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
沈幽澜忽然把腰直起来了一些——虽然直起来也会撞头,但他还是直了——回头看了苏清墟一眼。
“你还能走?”
“能。”
“骗人。”
苏清墟沉默了一下:“还能走就是还能走。”
沈幽澜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
但他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原本两步跨完的距离现在分成了三步。
苏清墟知道他在等自己,但他没点破。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座天然的石窟,比上面任何一层都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密密麻麻嵌满了发光的苔藓,把整座石窟照出一种惨碧色的冷光。
石窟正中有一大片凹陷的区域,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沉重的物体砸出来的。
凹陷区的中央坐着一只兽。
那兽浑身漆黑,皮毛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体型大约有三头牛并排那么大。
它蜷着身子卧在地上,头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后背的毛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粗气。
沈幽澜快步走过去。
“夔牛。”
那兽听见他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却蒙了一层灰蒙蒙的膜,像是视力已经不太好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尾尖微微摆了摆。
沈幽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清气进来了,地脉在塌,你得跟我走。”
夔牛的眼皮眨了眨,它试图站起来,但前腿刚撑起一半就软了下去,整具身体重重砸回地面,震得四壁的苔藓都暗了一瞬。
苏清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沈幽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夔牛的腿被变质浊气侵了,站不起来。”
“要抬?”
“抬不动。它三头牛那么重。”
苏清墟把斩秽剑插在地上,走过去蹲到夔牛的另一侧,试着把肩膀顶进它的腹部下方。
夔牛发出一声低吼,沈幽澜立刻按住它的脑袋:“别动,他在帮你。”
夔牛的吼声低下去,变成一连串细碎的呜咽。
苏清墟用了全力往上顶,夔牛的身体纹丝不动。
他的左肋在用力时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苏清墟整个人僵了一瞬,面色煞白,但硬是没松劲。
沈幽澜看着他嘴唇上那层迅速褪去的血色,忽然说:“你起来。”
“再试一次——”
“你起来,”沈幽澜说,“我来。”
苏清墟松开肩膀退到一边,倚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的左肋已经疼到快没知觉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能靠斩秽剑的剑鞘撑着才没完全倒下去。
沈幽澜把袍子脱了。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衣,那道从左肩到右肋的旧剑痕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他走到夔牛的另一侧,双手抵住它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
暗色的纹路再次从他的掌心蔓延出来,这一次甚至漫过了他的小臂,一直延伸到肩颈。
那些纹路亮得刺眼,整座石窟的碧色苔藓都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
夔牛的身体被抬了起来。
沈幽澜整个人弓着背,腿在打颤,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把夔牛挪了大约五步,挪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才松手。
夔牛落地的瞬间沈幽澜也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
苏清墟撑着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的时候沈幽澜已经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半靠在苏清墟身上。
苏清墟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用肩膀顶住了对方的重量。
“你——”
“别说话,”苏清墟的嘴唇动了动,“你方才用了太多浊息。”
沈幽澜笑了一声,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你管我用了多少。”
“我不管你你会死在这里。”
“我死了你也出不去。”
两个人靠在一起站了几息,谁都没看谁。
石窟顶上的碧色苔藓缓缓恢复了亮度,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像是一个人的影子被从中间劈开又拼了回去。
夔牛在那块岩石上终于站了起来,四条腿微微发抖,但能站稳了。
它低头用鼻尖顶了顶沈幽澜的肩膀,发出一声低柔的哞叫。
沈幽澜拍了拍它的耳朵:“走。往西面那条水道走,水还没彻底干。”
夔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清墟,转身朝西侧一条狭窄的裂隙蹭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在裂隙里挤得很勉强,但它硬是挤进去了。
等夔牛消失在裂隙另一头之后,石窟里又安静下来。
沈幽澜从苏清墟的肩膀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背对着他。
“你方才说的,”沈幽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调子,“你说你不想再杀错了。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苏清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岩壁慢慢坐下来,斩秽剑横在膝上。
石窟的碧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血迹和灰尘混在一起,把他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清墟宗我回不去了,”苏清墟的声音很平,“方才褚衡那句话你听见了。他说我不是清墟宗的人了。”
“你后悔吗。”
苏清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后悔。只是不知道该去哪。”
沈幽澜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落在斩秽剑那道暗色的纹路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就留在幽渊,”他说,“等出去以后,你留在幽渊。”
苏清墟抬起头。
沈幽澜已经转过去了,背对着他往西侧那条裂隙的方向走,步子还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幽渊不收人,但收你一个也不多。”
苏清墟撑着剑站起来。
他望着沈幽澜的背影,那道旧剑痕透过黑色短衣隐约可见,从肩到肋,和他自己的伤隔着衣服遥遥相对。
他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