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西侧裂隙钻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九黎的天空还是那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但比昨夜淡了不少。
天罡阵的六十四根阵柱还立在那里,清气柱也已经停止了灌入,整座幽渊被压成了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苏清墟和沈幽澜从裂隙里出来,发现他们到了幽渊西面一片悬崖上。
悬崖下方是浊河,河水翻滚着灰黑色的泡沫,河面比平时涨了足有三丈。
沈幽澜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浊河倒灌了。”
“是清气把地脉压塌之后浊水挤上来了。”苏清墟说,“天罡阵封的是地底,浊河在地面上,封不住。”
“那这些水会往哪流。”
“往东。东面地势低,浊河向东汇入大荒沼泽。”
沈幽澜沉默了一瞬:“大荒沼泽里住着三族凡人。”
“我知道。”
“浊河水灌进去之后那片沼泽百年之内什么都长不出来。”
苏清墟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浊河水,河水浑浊到看不出深度,偶尔有气泡从底下翻上来,炸开之后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恶臭。
河面上漂着几根朽木和兽骨,被水流卷着打转。
他说:“天罡阵不应该封地脉。”
“褚衡封的是幽渊。”
“可阵成之后浊河倒灌,遭殃的却是大荒的凡人。”
沈幽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明白?”
“我一直想得明白。”苏清墟的声音很沉,“我只是……以前想了也没用。”
沈幽澜没接这句话。
他沿着崖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顺着斜坡滑到了浊河边。
河水把坡底的碎石冲得一片泥泞,他踩着泥往前走,靴子陷进去很深。
苏清墟从后面跟下来:“你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把水引回去。”
“引回去?往哪引?”
“幽渊塌了之后地下空了一大片,浊水灌回去之后等它自然沉降,最多三五年能渗回地脉。”
苏清墟走到他身边站定,看着那片泥泞的河岸:“你打算怎么引。”
沈幽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黑沉沉的,像是一块被盘了千百年的石头。
苏清墟认出了那样东西。
“幽渊阁的镇阁印。”
“嗯。”
沈幽澜把镇阁印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串苏清墟看不懂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沈幽澜掌心接触到印面的时候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一丝一丝缠上他的手指。
“这块印里面封了饕餮的一道息,”沈幽澜说,“用这道息在水底开一条路,浊水会顺着路倒灌回幽渊地底。”
“开了之后镇阁印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
苏清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幽澜已经把镇阁印按进了河水里。
印面接触水面的那一刻,整条浊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河面猛地鼓起来一个巨大的水包。
水包持续了大约三息便炸开了,浊水四溅,苏清墟下意识挡了一下脸。
等水雾散去之后,河面上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缓慢地旋转着,周围的浊水被它一点点吸进去,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落。
沈幽澜蹲在岸边,手还按在镇阁印上。
他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致,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但手里的印纹还在亮着。
“行了,”他说,“水流稳住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整个人晃了晃,苏清墟伸手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沈幽澜这次没有挡开,就着苏清墟的力站起来,把已经完全暗下去的镇阁印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浊河水落地底还需要两天才能稳住,这两天里不能有人动天罡阵的阵柱。”
“你怕褚衡会撤阵?”
“褚衡不会撤,”沈幽澜说,“但天道会。”
苏清墟皱眉:“什么意思。”
沈幽澜看着他:“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沈幽澜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块已经报废的镇阁印,在手里掂了掂。
印面上的纹路彻底暗了,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他说:“天罡阵落位的时候,天道那边就会有感应。清浊双衡命格的人若是同时出现在一个阵里,天道会自动修正阵法的方向。”
苏清墟的目光骤然收紧:“修正?”
“修正的意思就是,天道会判定清浊两命正在被人为困锁,然后自行解开阵法的束缚。阵一解,清气不再压着地脉,幽渊底下的浊气会在一瞬间全部反弹。”
“那浊河的水——”
“浊河的水会被弹上来的浊气推回河道,大荒那一片就保住了。”
苏清墟像是明白了什么:“可幽渊会炸。”
“会炸。”
“幽渊炸了之后,九黎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
苏清墟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用镇阁印引水?等天道自行解阵就好了。”
沈幽澜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自嘲的松动。
“因为天道解阵需要时间,”他说,“阵落位到天道感应到,再到修正启动,中间至少三天。这三天里浊河水一直倒灌进大荒,三天之后大荒那三族凡人还能剩下几个?”
苏清墟不说话了。
沈幽澜把镇阁印收好,转身往悬崖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发现苏清墟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墟站在原地,斩秽剑杵在泥里,手撑着剑柄,垂着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沈幽澜走回来几步,停在他面前:“苏清墟。”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清墟的声音很低,“这么多年,你们幽渊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幽澜看着他垂下去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们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被牺牲。习惯做了事没人知道,没做事的反倒站在高处骂我们。”沈幽澜的声音很平,“幽渊阁存在了一百多年,你清墟宗下过多少斩秽令,你比我清楚。你以为那些被你们杀的异兽个个都有罪?”
苏清墟没有抬头。
“有些异兽只是生了病,身上长了浊斑。有些只是活得太久了,命格开始模糊。还有些什么都没做,只是刚好挡在你们要开辟的仙路上。”沈幽澜说,“我们收留它们,你们杀它们。杀完了说我们包藏祸心,说幽渊是浊秽巢穴。”
他停了一停。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幽渊,那些生灵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它们会在山野之间被你们一个一个找到,一个一个杀干净。而我们至少让它们多活了几年。”
苏清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闷出来:“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沈幽澜。”
苏清墟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从眼白一直蔓延到虹膜边缘,整双眼眶都泛着一种暗红。
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钉在沈幽澜脸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