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过去不知道。我从前信那些规矩,信天道公正,信宗门判定的每一笔都是对的。可驺吾之后我回去翻了清墟宗近三十年的斩秽册子。”
沈幽澜没说话。
“我翻了三年,”苏清墟说,“翻了八百多条记录。其中有一百多条,我觉得判错了。”
“你觉得。”
“我找师叔们论过,他们说天道不会错。我说就算天道不会错,执行天道的人会错。他们骂我执念太深。”
沈幽澜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清墟宗待三年。”
苏清墟偏开目光,看向浊河的方向。
河水还在往漩涡里灌,水面已经降了不止三丈,露出了河床上大片大片的淤泥。
淤泥里搁浅着一些鱼的骨架,白森森的。
“我想改,”苏清墟说,“我想从里面改。可三年下来我改不动。”
他转回头看着沈幽澜:“今天我挡在天罡阵前面,他们说我弃道背宗。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弃过道,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道和我看见的……不是同一个。”
风从浊河的方向吹过来,把两个人衣袍下摆卷得猎猎作响。
苏清墟身上的白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胸口的血渍和泥泞混在一起,干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沈幽澜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新伤,是之前石壁崩落时划的,伤口不深但很长,正在渗着细小的血珠。
“你流血了。”沈幽澜说。
苏清墟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血和泥:“不妨事。”
“方才在第三层你也说不妨事。”
“……这次真的不妨事。”
沈幽澜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自己黑衣的下摆撕了一截布条下来,递到他面前:“擦一下。”
苏清墟看着那截布条,布条边缘还沾着幽渊地底的灰屑,黑乎乎的。
他接过来按在脸上那道伤口上,布条触到伤口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幽澜转过身继续往悬崖方向走了。
苏清墟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利落了些,虽然左肋还是会疼,但沈幽澜之前给他的布条裹得确实有用,至少骨茬不再摩擦得那么频繁了。
他们重新爬上悬崖的时候天边的暗红色又浓了几分,像是天裂那里又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
苏清墟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天道什么时候会动。”
“快了,”沈幽澜说,“双衡命格近在咫尺的时候天道感应会越来越强,最多半日,天罡阵就该松了。”
“松了之后我们做什么。”
“去把阵柱拔了。天道松开阵法之后阵柱会浮出来,一根一根拔掉,幽渊才能彻底恢复。”
苏清墟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力气拔阵柱?”
沈幽澜转头看着他,那双带着暗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平静。
“没有也得有。”
……
天罡阵动的时辰比沈幽澜预想的早了一些。
他们刚回到幽渊阁所在的断崖附近,地面就开始震了。
起初是那种很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整座断崖都在晃,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沈幽澜抓住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稳住身形,偏头看向浊河口方向。
那里果然起了变化,六十四根阵柱中的最外围几根正在从地底往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把它们顶了起来。
“天道解阵了。”苏清墟说。
“比我想的快。”
“我们有多少时间?”
沈幽澜眯着眼估算了一下:“阵柱一根一根浮出来,全部浮到地面大概要一个时辰。等全浮出来之后清气就会从阵柱的缝隙里散出去,那时如果不把柱子拔掉,清气散了之后地脉会塌第二次。”
“那就拔。”
沈幽澜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墟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左肋那处的布条已经渗出了新的血渍,但他站得很稳。
“你的肋骨——”
“我说了不妨事。”
沈幽澜没再跟他争。
他松开老树往浊河口方向跑,步子快得不像一个刚刚在地脉里耗尽了半身浊息的人。
苏清墟跟在后面,斩秽剑的剑鞘磕在腿侧,一下一下的。
浊河口已经变了样子。
天罡阵的清气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六十四根从地底冒出半截的石柱,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清墟宗特有的阵纹。
那些阵纹此刻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一层一层剥掉。
沈幽澜冲到最近一根阵柱前面,双手抵住石柱的表面,暗纹再次从他的掌心浮起来。
柱身发出一阵闷响,但纹丝不动。
苏清墟从后面赶上来,斩秽剑出了鞘:“我来。”
“用剑劈不开,这是天罡石,”沈幽澜说,“得用浊息从内部化掉阵纹才能拔出来。”
他再次发力,这一次暗纹比方才更亮了,整根石柱表面那些正在变淡的阵纹忽然加速消褪,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柱身开始微微倾斜,沈幽澜的脚在地上踩出了一道深沟。
“撑住,”苏清墟忽然说了一声。
他绕到柱子的另一侧,把自己肩膀顶上去,双手抵住石柱的侧面,从反方向用力。
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石柱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轰隆一声,柱子倒了。
砸在地上时激起一片泥浆,溅了两人一身。
苏清墟被柱身倒地的余震弹开了两步,左肋那个位置猛地一抽,他整个人弯下腰去,半天没直起来。
沈幽澜走过来弯腰看他:“断了?”
“没,”苏清墟的声音有些哑,“裂了。”
“裂了等于断了一半。”
“能走就行。”
沈幽澜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架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苏清墟整个人差不多挂在了他身上。
沈幽澜比他矮一点,肩膀正好嵌在他的腋下,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勉强能走。
他们就这样架着往第二根阵柱走。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拔一根都比上一根更费劲。
沈幽澜的暗纹一次比一次暗淡,到第五根的时候他掌心的纹路几乎亮不起来了,柱身的阵纹褪得极慢,他和苏清墟两个人推了好一阵才让柱子有了一丝松动。
这时候天边的暗红色忽然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地打下来,正中幽渊正上方那片被天罡阵压了整夜的土地。
金光所及之处浊气四散,地面上那些被阵柱砸出来的坑洼在一瞬间被抹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抚平大地的伤口。
苏清墟抬起头望着那道金光:“天道直接出手了。”
“不是出手,”沈幽澜的目光也追着那道光,“它在重建天罡阵压坏的地脉走向。”
“重建?”
“幽渊的地脉被天罡阵压了一夜,断了很多条路。天道要重新把那些路连起来,不然浊气散不出去。”
沈幽澜说着松开了苏清墟的手臂,自己往那道金光的方向走了两步。
苏清墟看着他的背影,那道旧剑痕在他的短衣下面若隐若现,随着他步子的动作微微起伏。
“沈幽澜。”
“嗯。”
“天道重建地脉之后,你身上的浊息会跟着地脉一起走——”
“会被抽走。”沈幽澜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我承的是幽渊地脉的浊息。地脉重建之后旧的浊息会归入地底,我这个命格也留不住。”
苏清墟几步走到他面前:“留不住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清浊双衡命的格局会被重新洗过。我身上的浊衡命格会回到地脉里去,然后……”沈幽澜顿了一下,“然后我会变成一个没有命格的人。”
“没有命格?”
“没有命格就会死。”
苏清墟盯着他:“那怎么办。”
沈幽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们隔了两步的距离,中间是金光洒下来的灰烬和碎石。
沈幽澜的面色平静到了极点,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连意外都懒得装。
“没有办法,”沈幽澜说,“这就是天道的制衡。它给你一道解阵的法子,就同时给你一道还债的刀子。我用镇阁印引水的时候就想到了。”
苏清墟的声音沉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幽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只是一道肌肉的松紧:“告诉你了你能怎样?不让我拔柱子?那你大荒那三族凡人就全没了。”
苏清墟不说话了。
沈幽澜转过身继续往下一根阵柱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但没停。
苏清墟跟在他后面,斩秽剑一直没收回去,剑鞘上的血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褐色壳子。
他们拔完了第六根和第七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