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下午总是潮湿。电线在楼与楼之间缠成蛛网，遮住大半日光。雨水从铁皮檐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敲出单调的响声。林渡坐在茶餐厅靠窗第二张卡座，面前一杯热奶茶，手里一份报纸。他每天三点准时来，七年了，阿珍不用问，冻柠茶少甜，报纸要摊平。
城寨里没人在意谁从哪来。林渡七年前搬进来时，只带一只旧皮箱，箱底压着张泛黄船票。他从不提过去，街坊只知道他姓林，每天三点看报，看完就走。有人说他以前在海上跑，有人说他杀过人。阿珍问过一次，他只说：“命比债大。”
“渡哥，今天有什么新闻？”阿珍擦着邻桌，随口问。
“没什么。”林渡翻过一页，目光停在角落的讣告上。那是个老名字，他看了两秒，又翻过去。
门被撞开。玻璃哗啦碎了一地。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扑到林渡桌前，抓住桌沿，喘得像破风箱。“救我！强哥……他们追我！”
林渡放下报纸。阿强脸上血混着汗，眼里全是恐惧。阿强是街口修车铺的学徒，平时老实，见人先笑。此刻他指甲缝里全是机油和血，混成暗红色。三个大汉举铁棍冲进来，为首的光头一脚踢翻椅子，棍子指向阿强后背。
“跑啊！八万变二十万，你跑得过彪哥？”光头一把抓住阿强衣领。
阿珍端着冻柠茶挡在前面：“喂，这里做生意，别搞事！”
光头推她。阿珍踉跄，冻柠茶泼在地上，杯子滚到林渡脚边。林渡弯腰捡起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上个月庙街收保护费，被巡警记档，编号还在。你叫陈光，对吧？”
光头手僵住。他盯着林渡，像在辨认什么。光头认出林渡，城寨里没人敢惹这个看报的男人。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知道太多。上个月庙街的事，连彪哥都压不下去。林渡翻开报纸，指着一则小新闻：“庙街扫黄打非，拘四人。你走得快，档案留了名。”
“你吓我？”光头咬牙，但声音虚了。
“砸了这店，”林渡说，“你老大彪哥的私账就多一笔。他最近被警方盯，你猜他会不会保你？”
光头停手，铁棍慢慢放下。阿强瘫在地上喘气，血滴在地砖缝里。
“欠多少？”林渡问。
“八万……利滚利，二十万。”阿强声音发抖，“我妈住院，我借了八万，现在……他们说要砍我手。”
林渡把阿珍重新端来的冻柠茶推给阿强：“坐下。”
阿强不敢喝。林渡不催，重新拿起报纸，像什么都没发生。光头退到门口，指着阿强：“彪哥明天等你。”
“三点，麻将馆。”林渡头也不抬。
光头带人走了。茶餐厅只剩碎玻璃和安静。门外围了几个街坊，探头看，又缩回去。城寨的规矩，闲事莫理。但今天，规矩被踩碎了。阿珍蹲下扫地，小声说：“渡哥，你惹彪哥干嘛？他背后有人。”
林渡喝一口奶茶：“他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
“城寨的规矩。”林渡看向门外，“欠债还钱，不夺命。他追债追到茶餐厅，吓到街坊，就是坏规矩。”
阿珍愣了愣：“你住七年，从没管过闲事。”
“今天不一样。”林渡说。
夜里，麻将馆烟雾缭绕。彪哥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手里转筹码。电话响，他接起听了几句，冷笑：“茶餐厅那个看报的动了？七年没动，现在为个烂仔出头？明天让他有来无回。”
挂掉电话，他从抽屉抽出一张借据，拍在桌上。借据边角发黄，借款人签名是阿强。彪哥用手指摩挲背面——那里有一行模糊船号，像被水浸过。彪哥靠回椅背，指节敲着桌面。他放高利贷十年，最恨两种人：不还钱的，和坏规矩的。林渡两样都占。可那张借据背面的船号，像一根刺，扎进他眼里。
他眯起眼，把借据翻过来。船号隐约可辨：粤海渔0317。
彪哥脸色变了。他拿起电话，又拨一个号码：“查一下，七年前那条船，是不是还在。”
麻将馆外，雨开始下。林渡站在城寨窄巷里，抬头看天。阿珍追出来，递给他一把伞：“你真要去？”
“三点。”林渡接过伞，没打开。
“为了阿强？”
林渡沉默片刻：“为了七年前那条船。”
他转身走进雨里。身后，茶餐厅灯牌闪了闪，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