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根柱子的阵纹褪得极慢,沈幽澜掌心的暗纹几乎看不见了,他咬着牙把柱子往左推了寸许就停了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苏清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柱身:“我来推,你走后面。”
“你推不动——”
“推得动。”
苏清墟把剑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双手抵住柱身。
他左肋的骨头在用力的时候发出一声更清晰的裂响,他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发力。
柱身在他掌下微微晃了晃,但没有倒。
沈幽澜看见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顺着下颌滴到领口上。
“苏清墟——”
“别说话。”
沈幽澜没再出声。
他走到石柱的另一侧,把已经近乎枯竭的掌心重新按了上去。
暗纹只亮了一瞬便暗了,但就是那一瞬,柱身的阵纹松动了。
两个人同时发力。
石柱朝着两人的反方向倾斜过去,砸在泥地里的声音比前几根都要重。
苏清墟跪了下去。
他单膝抵着地面,斩秽剑撑着才没有整个人趴下去。
左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沈幽澜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别动了。”
“还有多少根。”
“五十二根。”
苏清墟抬起头:“我来得及。”
“你来不及,”沈幽澜的声音很平,“我也来不及。天道的金光已经在收束地脉了,等金光收束完,我身上的浊息会被抽走。在那之前我们最多再拔三四根。”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让它们留在那里。”
苏清墟看着他:“留在那里的话地脉会重新堵住——”
“地脉堵住之后浊气散不出去,九黎会变成死地。”
“嗯。”
苏清墟沉默了很久。
泥地里那些被阵柱砸出来的坑洼此刻正被天道的金光慢慢填平,远处幽渊的方向传来地脉重新连通时的闷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苏清墟撑着剑站起来,步子踉跄了一下但站住了。
他把斩秽剑从地里拔出来,收进鞘里,然后看着沈幽澜。
“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他说,“你说,我做。”
沈幽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很轻很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幽渊阁里还有几只幼兽没放出来,在第四层。第四层的通道还没塌,但我进不去了,浊息不够。”
“我去。”
“你进得去?”
“进得去。”
沈幽澜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报废的镇阁印递给他:“带着这个。印虽然废了但上面沾过饕餮的气息,第四层的弃灵认这个。”
苏清墟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转身往幽渊阁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
“沈幽澜。”
“嗯。”
“等我出来。”
沈幽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道沾满了血泥的白袍在金色的天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就只是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幽渊阁的方向。
金光越收越紧了。
沈幽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暗色的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并且还在一点一点往回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那种感觉很慢很轻,像是一条河改道之后河床上残留的水慢慢渗进沙子里。
他靠着阵柱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镇阁印上剥落的一小块碎片,在指尖转了转。
那块碎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圈,边缘磨得光滑极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转了千百遍。
远处传来地脉彻底连通的轰鸣声,金光猛地收束成一束,然后炸开了。
碎金落在沈幽澜的肩上发上,他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金光触到皮肤的瞬间便消散了。
他在等。
幽渊阁第四层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光。
那道白光从深暗的断崖中间穿出来,干净得不像九黎该有的东西,像是一柄剑的锋芒被人抡圆了劈在黑夜上,划出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沈幽澜看着那道白光慢慢往自己的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中间没有停顿。
金光还在继续收束,沈幽澜体内的浊息也还在继续消退。
他的视力开始模糊了,远处的断崖变成一团一团灰暗的色块,但那道白光的轮廓始终清晰,始终在朝他的方向来。
后来他终于看清了。
苏清墟从断崖的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东西,分辨不出是什么幼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着腿往前拖,但方向没有偏过。
他走到沈幽澜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把那只幼兽放在沈幽澜膝上之后就顺着阵柱滑坐下去。
“第四层的其他几只已经跑了,就剩这只太小,跑不快。”
沈幽澜低头看着膝上那团雪白的幼兽,它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把脑袋埋在自己的尾巴里。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幼兽的毛很软,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打着颤。
“苏清墟。”
“嗯。”
“你那根肋骨回头得接上,不然会长歪。”
苏清墟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沾着干涸的血渍,眼底那些血丝还没有消。
但他看着沈幽澜的时候,表情是松的,像是绷了太久终于能放下来一点。
“你也是,”苏清墟说,“你那些浊息能不能留一点。”
“留不住了。”
“我知道。”
两个人靠着同一根阵柱坐着。
金光已经从幽渊正上方彻底散去了,天边重新变成了那种暗红色的九黎天空,幽渊阁的方向传来弃灵们重获自由的低鸣,此起彼伏的。
沈幽澜膝上那只幼兽慢慢从尾巴里把脑袋探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沈幽澜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幼兽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苏清墟就在他旁边坐着,斩秽剑横在膝上。
暗红色的天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幽渊的焦土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只幼兽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叫声很轻很细,像是春天刚化冻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不小心弄出了响动。
苏清墟没有动。
沈幽澜也没有动。
九黎的风从浊河的方向吹过来,吹散了一夜的硝烟。
阵柱还有五十二根立在地上。
天地的裂痕还在头顶悬着。
清浊的命格在这片山海之间不知疲倦地缠绕,撕扯,愈合又裂开。
但此刻他们两个只是靠在同一根石头上,一个怀里抱着幼兽,一个肩上扛着旧伤,谁也没有再说话。
幼兽又低低叫了一声,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
沈幽澜的指尖在它背上慢慢划着圈,一下,一下。
苏清墟偏过头去,望着九黎天边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暗红色裂口,看了很久。
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幽渊深处传来夔牛悠长的哞叫,声音拖得极远,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幼兽终于不抖了。
它把自己蜷成一个雪白的团子,窝在沈幽澜的膝窝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