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在城寨最深处,从茶餐厅过去要穿三条巷。林渡到的时候,雨刚停,地面积水映着霓虹灯牌,红红绿绿碎了一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麻将碰撞声,但只有最里面那张桌有人。彪哥坐在主位,身后站四个手下。桌上没牌,一壶茶,几只杯子。
林渡推门进去。彪哥拿起茶杯砸在他脚边,瓷片四溅,茶水溅上林渡裤脚。“你一个人来?”彪哥声音粗哑,带着笑。
“喝茶。”林渡从旁边拉过椅子,坐侧位,不坐主位。城寨规矩,谈事坐侧位。彪哥手下围上来,四根铁棍杵地。林渡不看他们,自己倒茶,喝一口,放下杯子:“上个月廿三,你一批货从码头进仓。少了三箱,你报损五箱。”
彪哥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报损单在你老婆弟弟抽屉里。码头管仓那个。”林渡又喝一口,“他写五箱,是因为你交代写五箱。多出的两箱去哪了,你比我清楚。”
彪哥脸色变了。手下互相看。彪哥放下杯子,挥手:“退开。”
四个人退到门口。彪哥盯着林渡,像要把他的脸刻进眼里。“谁说的?”
“茶餐厅每天有人来。”林渡说,“修车的,卖鱼的,码头卸货的。他们喝奶茶,看报纸,说话。我听着。”
彪哥沉默。他从桌下抽屉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阿强的借据,边角发黄,折痕深重。林渡拿起来,目光落在复利栏。数字二十万,但墨水颜色不一,有两处明显后加。“复利栏改过。”林渡指着其中几个字,“原数十四万,你加了两笔手续费,变成二十万。”
彪哥不否认:“他借八万,拖三个月,按规矩算。”
“规矩?”林渡抬眼,“城寨的规矩,利不过本。你收十四万,已经过了。”
彪哥靠回椅背,手指敲桌。隔壁桌传来洗牌声,城寨的夜生活刚醒。彪哥问:“你要什么?”
“免七成。”林渡说,“阿强还六万。剩下两万算三个月利息,合理。”
彪哥皱眉。六万连本金八万都不到。他靠高利贷吃饭,免七成就是割肉。但报损单的事捅出去,码头那条线断了,损失不止二十万。“六万太少。”彪哥说。
林渡把借据翻过来。背面那行模糊船号在灯下隐约可辨——粤海渔0317。墨迹被水浸过,但数字还在。林渡手指按在船号上:“这船号,我见过。”
彪哥眼皮跳了一下。
“七年前,这条船在庙街码头卸过一批货。货主不是你。”林渡声音低下来,“你最好免债。”
彪哥盯着那个船号,又盯着林渡。他忽然想起江湖上一个传闻,七年前有个人从海上回来,带了一箱东西,后来东西没了,人也消失了。据说那人姓林。据说那箱东西,值半条城寨。
“你是谁?”彪哥问。
林渡站起来,把借据折好,放进自己口袋。“明天三点,让阿强来茶餐厅签新借据。六万,分十二期,无复利。”他走到门口,回头,“船号的事,你自己想。”
彪哥坐在原处,没动。手下凑上来问:“彪哥,怎么办?”
彪哥拿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他用力捏着瓷杯,直到指节发白。“查。”他说,“查七年前那条船,到底运的什么。”
林渡走出麻将馆,雨又开始下。他从口袋拿出借据,翻到背面。船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灯下辨认,嘴唇抿紧。那行字写的是:货已沉,人未死。
林渡把借据收好,抬头看天。七年前的事,像城寨的雨,以为停了,其实一直在下。他迈步走进雨里,身后麻将馆的灯忽然灭了。黑暗中,彪哥的声音传出来:“七年前那条船,是不是死了人?”
雨声吞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