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里只有一盏吊灯,晃得人眼晕。彪哥坐在原处,手边空了茶杯,借据被林渡拿走了。他刚要走,彪哥从椅子里弹起来,一步跨过桌角,伸手去抢。林渡没躲,反而把借据往桌上一按,正按进彪哥刚倒满的茶杯里。
“你疯了!”彪哥骂。
茶水浸透纸面,阿强的签名慢慢洇开,复利栏那两行后加的数字褪成淡蓝色,像退潮的痕。彪哥手下从门口冲过来,四根铁棍同时举起。林渡手不离杯,食指按在借据背面。纸湿透后,船号反而更清晰了——粤海渔0317,每一个数字都凸出来,像印在骨头上。
“抢?”林渡说,“抢走也没用。这船号我已经记在脑子里。免七成,船号我不交出去。否则海关明天查码头。”
彪哥脸色铁青:“你威胁我?”
“是你自己的账威胁你。”林渡把杯子松开,湿透的借据摊在桌上,“码头仓库存着你这批货,报损单在你小舅子抽屉。船号一交,海关查的不只是走私,还有那条船七年前运的东西。”
彪哥低头看借据。船号旁边,那行被水洇过的小字已经完全消失,但他知道那下面写的是什么。七年前那条船靠岸那天,码头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海关稽查,一个是船上的大副。案子没破,船号成了忌讳。城寨里没人敢提,彪哥也不敢。可今天这张借据背面,偏偏印着这个号。
“你怎么知道这船?”彪哥声音哑了。
“我在城寨住七年。”林渡说,“听过的事比你多。”
彪哥沉默很久。麻将馆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又走远。他坐回椅子,从抽屉拿出纸笔,写免债协议。写到一半停住,抬头:“免五成。你拿十万,这事了。”
林渡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声音不轻不重。“七成。”
“你不要逼我。”
“阿强欠八万,你改复利到二十万。免七成,他六万还清。你亏了?”林渡指着湿透的借据,“这上面的船号,我留着没用。但你猜,巡警陈光上个月在庙街记的档,编号后面还写了什么?”
彪哥知道陈光。就是上集来追债的光头。陈光被巡警记档那次,彪哥花钱才压下去。如果林渡手里还有别的……
彪哥咬牙,把免债协议上“五成”划掉,改成“七成”。签名,按指印。纸推给林渡。林渡接过来,折好,和借据一起放进内袋。
“明天三点,让阿强来茶餐厅。”林渡起身。
他走出麻将馆。雨已经停透,巷子里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林渡没打伞,踩着水往茶餐厅方向走。身后麻将馆的门关上,灯又灭了。
彪哥坐在黑暗里,摸到电话。他拨了个号码,等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强哥。”彪哥说,“茶餐厅那个看报的,动了船号。”
对面沉默。
“他没交出去,但要我免了阿强七成。七成!”彪哥压着嗓子,“他说船号记在脑子里,随时能送海关。强哥,这事怎么办?”
对面还是沉默。彪哥听到呼吸声,以为信号断了。“强哥?”
“他点茶没有?”对面终于开口,声音极低。
彪哥一愣:“什么?”
“他去你那里,喝的是什么?”
彪哥回忆。林渡自己倒的茶,喝了三口。“茶。普通的普洱。”
“杯子里加东西了吗?”
“没有。”彪哥说,“就是茶。”
对面沉默更久。彪哥握着话筒,指节发白。“强哥?”
“你说他看报。”强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茶餐厅,冻柠茶。”
彪哥说:“对,他每天三点在茶餐厅看报,阿珍给他冻柠茶,少甜。”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彪哥喂了两声,只听到轻轻的咔嗒一声。挂了。
彪哥拿着听筒,愣在黑暗里。强哥最后那句话不是问句,是确认。确认什么?冻柠茶。一个看报的人。七年。
麻将馆外,林渡走到茶餐厅门口。灯牌已经修好,亮着暖黄的光。阿珍正在收拾碎玻璃,抬头看见他:“谈完了?”
“谈完了。”林渡坐回靠窗第二张卡座,把湿透的借据放在桌上晾。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林渡喝一口,翻开报纸。还是今天的,讣告栏那个老名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直到阿珍收完玻璃,坐到他旁边。
“渡哥。”阿珍小声说,“刚才有个电话找你。打到茶餐厅。我说你不在,他问你去哪了。”
“谁?”
“没说名字。声音很老,像抽烟抽坏的嗓子。”阿珍顿了顿,“他最后问了一句——‘他还在喝冻柠茶?’”
林渡放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