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走出麻将馆不到十步,身后铁门又开了。四个人追出来,为首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在巷灯下反出一道冷光。林渡没跑,站定,转身。刀尖顶到他喉咙前,停在三寸外。
彪哥从门里出来,点了根烟,火光映着半张脸。“你到底是谁?”他问,“城寨七年,没人知道你的底。报损单、船号、复利栏改账,你比我还清楚我的账。你到底是谁?”
林渡没看刀,看着彪哥嘴里的烟。烟灰落下来,掉在水洼里,嗤一声灭了。“你还动手吗?”他问。
拿刀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迟疑。彪哥身后那个最老的手下——头发花白,在城寨混了二十年——忽然上前一步,盯着林渡的脸看。巷灯从侧面照过来,林渡眉骨到颧骨的阴影被照得清清楚楚。老手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彪哥。”老手下声音压得极低,“七年前霍氏那件事……账房一夜之间没了。霍家的账房先生姓林,两个儿子,大的叫林川,小的叫林砚。”
彪哥烟咬在嘴里,没吸。
“后来林川死了,尸体在码头找到。林砚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手下退后半步,手垂下来,“那年码头沉船,船号粤海渔0317。”
彪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手指捏着烟蒂,捏扁了。“你是林砚?”他问。
林渡不答。他看着彪哥,看着拿刀的人,看着那个老手下。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有电视声,有人在唱粤剧,锣鼓点一下一下敲。
“还动手吗?”林渡又问了一遍。
拿刀的人看彪哥。彪哥看老手下。老手下看着地面,不敢抬头。四个人,四根铁棍,一把刀,围着一个看报的男人。没有人动。
林渡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那份三点看过的报纸,讣告栏折在外面。他抖了抖报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明天三点,阿强来茶餐厅签新借据。”他说完,转身往巷口走。
没人拦。
他走出十几步,拐过巷角,身影被墙吞没。麻将馆门口只剩彪哥和四个手下,还有地上一个碎了的茶杯。老手下弯腰,想去捡瓷片,手指刚碰到杯底就缩回来。他把杯底翻过来,凑近巷灯。杯底印着一个小小的字,是窑厂烧的,但那个字不是窑厂的标记。
“林。”老手下说。
手开始抖。瓷片掉在地上,又碎成两半。
彪哥冲回麻将馆,抓起电话。他拨强哥的号码,手指拨错两次。接通后不等对面开口就喊:“他不是林渡!他是林砚!七年前霍家那个——”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彪哥喘着气,声音在空荡荡的麻将馆里回响。“强哥,你听到没有?林砚没死,他在城寨住了七年!他手里有船号,有账——”
“闭嘴。”强哥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彪哥从没听过强哥这种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有只手掐住他的喉咙。“这个名字,别再提。”
“可是——”
“我说,闭嘴。”
电话断了。彪哥握着听筒,耳边只有嘟嘟的忙音。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麻将馆里那盏吊灯还在晃,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像船在海上。
他坐回椅子,看到桌上那张免债协议的复写纸。林渡带走了一份,彪哥留了一份。他拿起来,对着灯看。协议末尾签名的地方,林渡只写了一个字:林。
没有渡,没有砚,就是一个林。
彪哥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最后他把纸丢进茶杯里,和那些碎瓷片一起。他想起强哥最后的沉默,想起老手下说的“林川死,林砚失踪”。七年前沉船那天,码头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海关稽查,一个是林川。船号粤海渔0317。货沉了,人没死。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茶餐厅里喝冻柠茶。
彪哥猛地站起来,踢翻椅子。他走到门口,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茶餐厅的灯牌还亮着,暖黄的光在雨夜里像一只不肯闭的眼。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最后把门用力摔上。
铁门撞击的声音在城寨窄巷里回荡,惊起一只夜猫,蹿过墙头。巷口对面,茶餐厅二楼窗帘动了一下。林渡站在窗后,看着麻将馆方向。他手里捏着那张湿透又晾干的借据,背面船号已经模糊,但那行小字重新显了出来——
货已沉,人未死。
他把借据翻过来,正面阿强的签名下面,压着一个很淡的指印。不是阿强的。林渡凑近看,指印纹路清晰,像一枚章。他认得这个指印。七年前,霍家账房所有账本最后一页,都按着这个指印。
林渡把借据折好,放进皮箱夹层。皮箱里只有两样东西:这张借据,和一张泛黄船票。船票上印着:粤海渔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