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茶餐厅还没到营业高峰。阿珍在擦桌子,阿强坐在靠门位置,手指绞着衣角。他脸上伤口结了痂,但精神比昨天好。门推开,彪哥走进来。阿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彪哥没看他,径直走到林渡那张卡座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免债协议。彪哥留的那份复写纸,签名处按着指印。
“签了。”彪哥说,声音平得像报数,“六万,十二期,无复利。”
阿强愣了三秒,扑通跪下。“渡哥!彪哥!我——”
“起来。”林渡说。
阿强不起来,膝盖在地砖上磕出声。林渡把协议推给阿强:“你的名字,你签。”
阿强手抖着拿起笔,签完字,抬头看林渡:“渡哥,要多少钱?我修车一个月挣三千,我慢慢还你……”
“不收钱。”林渡端起冻柠茶,“不收礼。”
阿强愣住。“那……我请你吃饭?”
“也不吃。”林渡喝一口茶,“只收一句话。”
“什么话?”
林渡放下杯子,看着阿强:“欠我一次。以后我找你,你别躲。”
阿强张着嘴,没反应过来。茶餐厅里只有阿珍擦桌子的声音,抹布在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阿强问:“为什么?”
“城寨的账,要有人记。”林渡说,“彪哥记他的账,我记我的。你欠我一次,就是我的账。”
阿强不懂。但彪哥听懂了。他站在旁边,脸色沉下来。林渡在城寨织了一张网,每帮一个人,网上就多一个结。七年前霍家的账房先生,最擅长的就是记账。每一笔人情,每一个名字,都是账目。
彪哥转身走了。门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阿强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渡一眼。林渡已经翻开报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阿珍端来新一壶茶,给林渡续上,小声说:“渡哥,你帮阿强,就为让他欠你?”
“你不懂。”林渡翻过一页。
“我是不懂。”阿珍说,“你在城寨七年,从不惹事。现在又是彪哥又是船号,你到底要干嘛?”
林渡没回答。他看着报纸讣告栏,那个老名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痕,很轻,像记账时打的一道铅笔线。
傍晚,阿强从修车铺收工,抱着女儿往家走。城寨巷子窄,他侧着身过。女儿趴在他肩上,脸红得发烫。“爸爸,我难受。”阿强摸她额头,烫得缩手。他转身就往诊所跑,经过茶餐厅后巷时,脚步顿了一下。林渡正好从后门出来倒茶渣,看见阿强抱着孩子跑,孩子脑袋耷拉着,嘴里在哼。
林渡站了两秒。转身回店。
阿珍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林渡拉开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拿出一叠纸。阿珍看见了,那些纸她认识——药费单。城寨诊所的单子,每张上面写着患者名字,但缴费人那栏全是空白。她用抹布擦柜台,眼睛盯着那叠纸。最上面一张就是今天的日期,患者姓名栏写着:阿强女儿,陈小敏。
“你什么时候去交的?”阿珍问。
林渡把药费单放回抽屉,关上。“刚才。”
“你看见阿强才去的。”
“他跑过去的时候,诊所已经关门了。”林渡说,“我把单子放在诊所信箱,钱夹在里面。明天早上诊所开门,会打电话叫他去拿药。”
阿珍放下抹布,看着他。柜台上的灯从下面照上来,林渡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你图什么?”她问。
林渡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新的,还烫。他吹了吹,喝一口,放下杯子。冻柠茶的甜味还留在杯底,混着普洱的涩。
“图账平。”他说。
阿珍没再问。她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叠药费单。厚厚一摞,每一张都是城寨里的人。修车的、卖鱼的、扛包的、带孩子的。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抽屉,今天拉开,像拉开了一个秘密。
“这叠单子,”阿珍说,“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的。”
林渡重新拿起报纸。“三年前,城寨有个人欠我一次。”他说,“后来他走了,账没还。我就把他那份记在别人身上。”
“谁?”
“你不认识。”林渡翻过一页,目光落在讣告栏那个名字上,“他死了。”
茶餐厅外,天完全暗了。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挤在窄巷两侧,像账本上一行行的数字。阿珍把柜台收拾好,准备打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抽屉关着,但药费单的重量压在那里,像一摞没记完的账。
门推开,阿强冲进来。他满头大汗,怀里抱着女儿,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渡哥!诊所打电话说有人替我交了药费——”
林渡没抬头。“明天去拿药。现在回去让孩子睡觉。”
阿强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怀里的女儿睁开眼,迷迷糊糊叫了声“爸爸”。阿强看看孩子,看看林渡,最后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阿珍关了灯牌。茶餐厅暗下来,只剩柜台一盏小灯。林渡还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桌上,没看。他手指按着讣告栏那个名字,按了很久。
“渡哥。”阿珍站在门口,“明天三点,你还来吗?”
林渡把报纸折好,起身。“来。”他说,“账还没平。”
他走出茶餐厅,拐进后巷。巷子深处,有人靠墙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那人抽烟,火光一明一灭。林渡走过去,脚步没停。
“林砚。”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强哥让我带句话。”
林渡停下。
“他说,船号的事,他可以不管。但你记的那些账,”那人吸一口烟,烟头亮起来,“他要你烧了。”
林渡转身,看着那人。巷灯照出那人的脸,左边眉骨有道旧疤。林渡认出他,七年前码头那晚,这人也在场。“回去告诉强哥。”林渡说,“账可以烧。但人烧不掉。”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身后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