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忽然起来的。
苏清墟踏入林氏古域边界时,天色还亮着,可当他穿过第一道古藤门,林间的雾气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三丈之内目不能视。
那些雾不是寻常的水汽,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腐朽的甜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地底太久了,终于翻出来透气。
他停步,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少宗主。”
身后随行的清墟宗弟子跟着止步,声音被雾压得很低,几乎听不真切,“驺吾的气息在古域深处,约莫十里,它没有动,像是知道我们会来。”
苏清墟没有回头。
“你们守在入口。”
“可是宗门有令——”
“雾里有东西,”他说,“不是驺吾。”
弟子们对视一眼,没人敢再出声。
这位少宗主自十五岁下山以来,斩秽令从无差错,他说雾里有东西,那就一定有。
苏清墟独自走入浓雾深处。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在枯叶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剑未出鞘,可剑鞘上的清墟宗刻纹已泛起微光,那些刻纹是陆吾神兽的道韵所化,遇浊自显。
越往深处走,雾越浓,那甜腥味也越重。
苏清墟闻得出那是什么味道——是浊气渗进地脉之后,再被日头蒸出来的气味。
他在林氏古域东南方的一处断崖旁停下,抬头望去,雾中影影绰绰,隐约能看见一匹身形硕大的兽伏在崖下溪边。
驺吾。
苏清墟见过驺吾的图录,昆仑藏经阁的万兽谱上画得清楚,此兽尾长过身,斑斓如虎而气韵仁厚,是山海间少有的纯善瑞兽。
可此刻他眼前的这匹驺吾,虽然形态与图录全无二致,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薄的浊气,像一袭纱衣罩在原本清明的躯体上。
浊气很薄,薄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苏清墟在崖边站了许久。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重复了三次。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
“你在犹豫。”
那声音不高不低,有点哑,像是长时间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了然,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苏清墟转身。
雾中走出一个年轻人,黑衣服,黑靴,腰间挂着一枚暗色铜铃,走动时却没有半点声响。
他的脸庞被雾汽润得有些苍白,眉骨很高,眼尾狭长,嘴角微微弯着,可那双眼里没有什么笑意。
苏清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但他的剑鞘已经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像是有无形的力在拉扯剑身。
“九黎幽渊阁。”他说。
这不是问句。
沈幽澜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清墟宗少宗主,”他说,“幸会。”
苏清墟握剑的手没有松开。
“你来做什么。”
“来接个人。”沈幽澜朝断崖溪边那匹伏卧的驺吾抬了抬下巴,“或者接匹兽,都一样。”
“它身带浊气。”
“你仔细看过吗?”
苏清墟没有回答。
沈幽澜往前走了两步,在崖边站定,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苏清墟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可是苏清墟忽然觉得那道目光比雾还沉。
“它身上那层浊气不是它自己的,”沈幽澜说,“林氏古域地脉渗了浊,它睡在这里太久,被地气熏染了一层表皮。你剖开它的肺腑,看一看心脉,那里面干净得能映出天光。”
苏清墟的剑鞘震动得更厉害了。
“你是说宗门推算有误。”
“我说不说都一样,”沈幽澜道,“你来之前已经知道了。”
苏清墟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幽澜转过身,正对着他,那双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真切的情绪来。
是悲悯。
可那悲悯不是对着驺吾的,是冲着苏清墟来的。
“你接令的时候就知道这匹兽不该斩,可你还是来了。你把剑握在手里站了一炷香,你在想怎么才能给自己一个理由,让它非死不可。”
“你错了。”
“我错了吗?”沈幽澜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不出剑?”
苏清墟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确实在犹豫,从踏入古域第一步就在犹豫,从接过那道斩秽令的那一刻就在犹豫。
宗门说驺吾身带浊气,必斩,可他翻过藏经阁的古籍,那本泛黄的手札上写得清清楚楚,驺吾千年一醒,醒时必择清脉而居,若地脉已浊,非兽之过。
他问过师叔若地脉浊了又当如何处置。
师叔说:“天道推算既判为异数,便不可留,根源在何处,自有宗门另行处置。你只管斩。”
他问过宗主可否先清地脉再观兽态,宗主看了他很久,说:“苏清墟,你的职责是执行,不是决断。”
他再没有问下去。
“我没有在犹豫,”苏清墟说,“我只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沈幽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进雾里就散了。
“好,你等。你等你的时机,我接我的兽。”
他转身往崖下走。
苏清墟拔剑。
剑出鞘的那一刻,清光陡然炸开,三丈雾气被剑气劈出一条通路,剑锋不偏不倚指在沈幽澜的后心,可他没有刺出去。
沈幽澜没有回头。
“你这剑快,”他一边往下走一边说,“可它指不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清墟的剑尖在发抖。
他从前握剑从未抖过。
十五岁斩第一只浊兽时他的手稳得像是铁铸,后来八十七次出手,没有一次失手,剑锋所指必中要害。
可此刻他的剑尖不受控地颤抖着,像是那把剑自己有了意志,在拼命把他往回拽。
沈幽澜走到驺吾身边,伸手按上那匹巨兽的额头。
驺吾低低地呜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浑圆透亮,确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你看,”沈幽澜说,“它看你的时候没有恨。它知道你想杀它,可它不恨你。它懂你也是被逼的。”
苏清墟的剑落了下来。
剑尖抵在地上,插进枯叶里,没入三寸。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敢辨认。
沈幽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雾中那道目光穿过浓白的水汽落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像是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在看一个还在挣扎找路的孩子。
“我姓沈,沈幽澜。九黎幽渊阁的人,你们叫它邪道,随便。”
“九黎幽渊阁……”苏清墟低声道,“你承的是饕餮浊息?”
“还有天吴,”沈幽澜说,“两样都占。你们天道定的载恶命格,我一人扛了。”
苏清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
这个人身上确实浊气很重,重到他的剑鞘现在还在发烫。
可那浊气不是污秽的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苦味道,像雨水打在焦土上蒸出来的气味。
而更奇怪的是,当他的目光与沈幽澜对上那一刻,他心底那股酸涩忽然淡下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碰了碰他,告诉他,这个人可以信。
他清醒过来时,沈幽澜已经翻上了驺吾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