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门就被撞开了。阿强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药费单,拍在林渡面前。单子上印着诊所抬头,缴费栏空白,但旁边盖了个“已付”的章。阿强胸口起伏,眼睛发红。
“渡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渡翻开报纸,没抬头。
“我阿强穷,但我不欠人!你替我交药费,算怎么回事?”阿强声音大起来,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头。茶餐厅里几个街坊也看过来。阿强把药费单往前推,“多少钱,我还你。”
林渡翻过一页。“去帮阿玲搬货。”
阿强愣住:“什么?”
“阿玲在码头进了一批干货,今天到。她一个人搬不动。”林渡说,“你去帮一天。药费清了。”
“那才几个钱——”
“你去不去?”林渡抬眼。
阿强把话咽回去。他站了两秒,拿起药费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门。门合上,风铃晃了两下。阿珍端冻柠茶过来,放在林渡手边。
“你替他交药费,又让他去帮阿玲。”阿珍说,“药费单上的钱,够阿玲搬十天货的工钱。”
林渡喝一口冻柠茶。“阿玲付不起工钱。”
“所以你就自己贴?”
“账平了。”林渡说。
阿珍没听懂,但没再问。她回柜台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林渡看着报纸,余光扫到门外。阿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码头方向走了。
码头在城寨西边,走二十分钟。阿强到的时候,阿玲正蹲在仓库门口,面前堆着七八个麻袋。阿玲是城寨里卖干货的,四十来岁,丈夫跑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阿强卷起袖子就搬,一袋五十斤,扛上肩往仓库里走。搬到第三袋,巷子里来了一辆面包车。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阿玲站起来,脸色变了。
“莫叔的租约到期了。”胖子说,“东西搬走。”
“我交了租!”阿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租约还有半年!”
胖子抢过租约,看了一眼,笑了。他把租约丢在地上,脚踩上去。“假的。莫叔说没见过这张纸。”
“你胡说!”阿玲去抢,被胖子手下推开。阿玲撞在麻袋上,后脑磕出闷响。阿强放下肩上的袋子,挡在阿玲前面。
“喂,人家有租约——”
“你谁?”胖子打量阿强,“修车的?管闲事?”
胖子懒得再说,一挥手。四个人开始把阿玲仓库里的货往外扔。干货撒了一地,香菇、木耳、干贝滚进泥水里。阿玲尖叫着去拦,被人拽住胳膊甩到墙上。阿强冲上去,被两个人按住。他挣不开,眼睁睁看着行李和货被扔上面包车。
混乱中,阿强看见那张租约被踩在泥里。他挣出一只手,捡起来。胖子没管他,装完货,上车走了。面包车拐出巷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阿玲坐在地上哭。阿强把她扶起来,又蹲下去捡散落的干货。他手里攥着那张租约,翻过来看。租约背面盖了章,红色的方章,印文模糊,但能看出“莫”字。阿强仔细看,那个章印在租约末尾,颜色比别处浅,像是后来补盖的。更怪的是,章的边缘有一圈小字,他凑近辨认,只认出三个字:街坊会。
街坊会是城寨里的老组织,十年前就散了。阿强皱眉,把租约叠好,收进口袋。
傍晚,阿强回到茶餐厅。林渡还在靠窗位置,报纸换了新的。阿强走过去,把租约放在桌上。“渡哥,你看看这个。”
林渡放下报纸,拿起租约。他翻到背面,看到那个红章,指尖停住,按在印章上。印章的纹路硌着他的指纹。他摩挲了一下,又看边缘那圈小字。
“街坊会。”林渡说。
“对。”阿强说,“我认得这个章,以前我爸在街坊会做过事。这个章是街坊会调解纠纷用的,不是房东的印章。”
林渡沉默。他把租约翻回正面,看阿玲的签名和房东的签名。房东一栏空白,只按了指印。阿玲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抓着手写的。
“阿玲说,房东背后是莫叔。”阿强说。
林渡把租约放下,手指还按在印章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强,看向门外。巷子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租约的印章上。林渡把手指移开,印章完整露出来——红色方框里,一个“莫”字,边缘一圈小字,虽然模糊,但林渡认得。
那是七年前霍家账房用的印章样式。每一个账本封底,都盖着同样的章。
“这印章,”林渡说,声音很轻,“街坊才会有。”
阿强没听懂:“街坊会不是散了吗?”
“散了。”林渡把租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但印章还在。有人拿着它,在城寨里收租、放债、赶人。”
阿珍走过来,给阿强倒了杯水。她看见林渡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一次,三年前,林渡把第一张药费单放进抽屉的时候。“渡哥。”阿珍说,“这章有问题?”
林渡站起来,把报纸折好。他走到柜台前,拉开那个抽屉,把租约放进去,和药费单摞在一起。抽屉关上,他手按在把手上,停了两秒。
“明天三点,”林渡说,“叫阿玲来茶餐厅。”
“然后呢?”阿强问。
林渡走到门口,看着城寨密密麻麻的灯。那些灯像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挤得没有空隙。“然后,”他说,“把莫叔的账翻出来。”
他走出茶餐厅,往巷子深处走。阿强和阿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巷子尽头,昨晚那个人又靠墙站着,抽烟的火光一明一灭。
“林砚。”那人说,“强哥又带话。”
林渡没停步。
“他说,莫叔的事,你别碰。”
林渡走过那人身边,肩擦着肩。“告诉强哥,”他声音很低,“莫叔的印章,是从霍家账房偷的。这笔账,我记了七年。”
那人抽烟的手顿住。林渡走远了,脚步声在窄巷里一下一下响,像算盘珠子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