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巨兽缓缓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斑斓的长尾在雾中拂过,带起一阵草木返青的清冽气息。
“苏清墟,”沈幽澜从驺吾背上俯视他,“你回去怎么说?说没找到?”
“如实回禀。”
“如实回禀?”沈幽澜挑起一边眉毛,“你说你亲眼见到驺吾被九黎妖人劫走,所以你空手而归。这是你的如实?”
苏清墟沉默了一瞬。
“我确实空手而归。”
沈幽澜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迟早会把自己逼死。”
驺吾迈开步子,四蹄踏在枯叶上没有声响,那庞大的身躯载着沈幽澜缓缓退入雾中,斑斓的尾影一点点被浓白吞没。
苏清墟站在原地,剑还插在枯叶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握了握拳,把颤抖压下去,然后弯腰把剑拔出来,擦净剑身上的泥,还剑入鞘。
剑鞘不再颤了。
可他的心跳到现在也没有平。
他在古域边缘找到清墟宗弟子时,天色已经暗了。
弟子们守在入口,见他出来齐齐躬身,为首的师兄上前询问驺吾下落。
“九黎的人来了,”苏清墟说,“兽被劫走。”
师兄脸色骤变。
“少宗主可曾交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苏清墟抬起眼。
“他太快了,”他说,“我没有来得及。”
这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从小到大从不说谎,昆仑清墟宗的规矩第一条便是清心正念,言行一致。
他此刻却当着弟子的面,当着宗门的脸,说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谎。
师兄没再追问,低头领命,催动传讯符向宗门报信。
苏清墟站在古域入口的藤门下,回身望了一眼那浓白不散的大雾。
雾里什么也没有了。
驺吾走了,那个穿黑衣的人也走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雾里了,留在他的骨血里,像一根细不可见的丝线,从那头牵到这头,轻轻一扯就能牵动他的心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回宗之后的这一路,他的剑鞘再没有响过。
安静得让人害怕。
……
驺吾被劫的消息传回清墟宗,宗门震动。
当日夜里,宗主召集七位长老于清虚殿议事,殿门紧闭三日,其间灵力波动数次外溢,将殿前的石阶震出了三道裂痕。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争什么,但第三天清晨殿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宗主的面色灰败了一截,像是三夜之间老了十岁。
第四日,通传令下至各峰:清墟宗少宗主苏清墟,即日起暂停执行斩秽令,着其于藏经阁闭关反省,何时复令另行定夺。
苏清墟接令时没有异议。
他跪在清虚殿前,领了那道革令,起身时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殿内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沉又冷,像在审视一件突然不再趁手的器物。
那道目光来自宗主,他的师尊。
苏清墟退下的时候,听见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合到只剩一条窄缝时,里面传来宗主极低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什么都没说,可苏清墟听懂了——失望。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将那把剑解下来放在案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去藏经阁。
清墟宗的藏经阁建于昆仑北麓的一处断崖之上,九层高阁嵌在山壁里,常年不通风,经卷的气息混着积年灰尘沉淀出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苏清墟被关在第七层,这一层放的皆是历代斩秽实录,每一册上都记载着被斩生灵的命格,来处,死状。
他从前交册子时也来此查阅对照,从没觉得这些册子有什么异样。
可这四天,他把那些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荒古九五二年,林氏古域地脉渗浊,清墟宗遣人探查,结论为“地气微变,无害于域内生灵,暂缓处置”。
九五三年,同域上报“有灵兽生异,疑似浊染”,再遣人查,结论为“地脉自愈中,浊气减散,非兽之过”。
九五五年,第三次上报:“驺吾苏醒,通体清正,地脉浊气已消大半。”宗门当时的批注是“善,着古域守吏定期报备”。
然后他翻到了九七三年,天裂。
那一年的册子上多出许多以前没有的记录:异兽判定标准更动,凡清浊不可辨者一律划入异数,格杀勿论。
附带宗主手令一道,上面写着“天地失衡之际,宁枉勿纵”。
苏清墟把九五二年的记录和九七三年的手令并排放在面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藏经阁的窗台上,仰头望着山壁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驺吾的事,宗门早就知道。
九五二年就知道地脉有问题,九五三年就知道浊气在退,九五五年亲眼验证过驺吾通体清正。
可九七三年天裂之后,一条“宁枉勿纵”的手令盖过了一切前因后果,把一匹干净的瑞兽判成了必斩的异数。
苏清墟闭上眼。
他的脑子里回荡着那个黑衣人的声音:“你来之前已经知道了。”
他当时否认了。
可他现在坐在满室尘封的册子中间,不得不承认,沈幽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确实知道,他只是不肯对自己承认。
他在窗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白变灰再变黑。
然后他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崖壁上。
他睁开眼,一个人影从窗口翻进来,黑衣黑靴,腰间一枚暗色铜铃,落地无声。
沈幽澜。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沈幽澜拍了拍袖口沾的碎石,“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那天在古域我俩站太近了,你的袍子上沾了九黎浊息,不多,但我顺着能找着。”
苏清墟看着他,第一反应是拔剑。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剑被留在居所了,奉命闭关的人不允许佩剑入藏经阁。
“别紧张,”沈幽澜在满架经卷之间随意走了两步,目光在一册册封皮上扫过,“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被关了禁闭,驺吾托我带句话给你——它说谢谢你。”
“我没有做什么值得谢的事。”
“你放了它走,这就是天大的事。”沈幽澜转过身来,靠在一排书架上,双臂交叠,“对一匹被天道判了死刑的兽来说,你不拔剑就是救。”
苏清墟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沈幽澜挑了一下眉。
“驺吾的事你不必瞒我,我能找到你就能查到别的。你那天走得急,古域深处的雾散了以后,清墟宗的传讯符被截了一道,我捡着了。”苏清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幽渊阁最近在收容那些被划入异数的弃灵,已经收了七十七只。清墟宗察觉了动静,但还没找到你们的老巢。”
沈幽澜的笑容淡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意外。
“你是在提醒我。”
“我在陈述事实。”
“苏清墟,”沈幽澜走到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低头看着他,“你是清墟宗的少宗主,我是九黎的阁主。你的职责是除掉我这种人,你现在却坐在满屋子斩秽实录中间,告诉我你们宗门要查我的底细。”
苏清墟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