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我对宗门有了二心。我没有。天道正序是我毕生所守,我不会为了任何事背离它。可驺吾那一册记录我一页一页对过了,九七三年之前它没有被判定为浊秽的任何证据。一条天裂之后的追加手令,不算正当。”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去找你宗主说,师尊,您九五五年批的驺吾是干净的,九五七年新定的异数条例有问题,咱们废了它吧?”
苏清墟没有回答。
沈幽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压得极低,在满室积尘的书卷中间回荡,竟然不显得刺耳。
“你真打算这么做。”
“这件事不该这样处置。”
“苏清墟,”沈幽澜收了笑,目光认真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尊定那条条例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驺吾干净。他是没得选。天裂之后清气浊气每一天都在失衡,如果不加快清除那些不可辨的存在,地脉浊气会从那些存在身上渗透出去,污染更大范围。他牺牲一匹驺吾,保全的是整片林氏古域。”
苏清墟的手指蜷进掌心。
“所以天道错了,还是要执行?”
“天道没有错,”沈幽澜说,“错的是你们非要坚信天道全对。它不是全对的,从九七三年天裂那一刻起它就残了。一个残缺的东西凭什么一句话决定谁死谁活?”
“那你呢。”苏清墟忽然抬眼,“你说你们幽渊阁收容弃灵,护那些被天道判死的生灵。可清墟宗的推算上写的是,浊气一旦脱离正统循环,就会滋生更大的浊秽,放任你们做大,山海只会倾覆得更快。你凭什么觉得你是对的?”
沈幽澜笑了一下。
他不笑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对的,”他说,“我承的命格是载恶,我生下来就被天道定义为邪,我做的所有事都在它的对立面上。可幽渊阁现在养着七十七个生灵,每一个都是被你们追杀了半辈子才逃到我那儿去的。它们没有害过人,没有毁过地脉,没有做过任何有悖天道规矩之外的事。它们只是存在。只因为存在本身不合规,就得死。”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点。
“苏清墟,你斩过的八十七只异兽里,有多少是这样只因为存在就该死的?”
苏清墟的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想起那本他亲手写的册子,八十七个名字,八十七道命格推算,每一条写在纸上的理由他都背得出来。
可此刻那些理由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灰。
“……你走吧,”他说,“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
沈幽澜直起身。
“行。你接着想。”
他转身往窗口走,翻身出去的瞬间又顿了一下,侧过头来。
“对了,驺吾那件事,如果你宗门再追究,你就说幽渊阁阁主亲自动的手,你来不及阻拦。反正九黎的名声已经够烂了,多这一笔不嫌多。”
“……为什么帮我。”
沈幽澜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你拔剑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腕在发抖。你不想杀它,你不想杀那些东西,可你每次都还是杀了。我见过很多清墟宗的人,他们拔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只有你,苏清墟,你拔剑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完那句话便翻出窗外,消失在崖壁的阴影里。
苏清墟一个人站在藏经阁七层的窗台前,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他案上那摞摊开的卷册。
九五二年,九五三年,九五五年,九七三年,一页一页纸被翻起来又落下,哗哗作响。
他抬手按住那些飘飞的纸页,指尖触到“宁枉勿纵”四个字,墨迹早已干透,可他觉得烫。
这之后的日子,苏清墟在藏经阁关了二十二天。
宗主没有再召见他,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何时可以出去。
他每天翻那些册子,翻到后来几乎能把每一页的内容默背下来。
夜里他偶尔会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声响,可探头去看时什么也没有,只有崖壁上几道新鲜的碎石痕迹。
他知道沈幽澜来过。
可那个人没有再露面。
第七十三天,令下。苏清墟复职。
复职后第一道斩秽令很快就到了——东海流波山,有异兽现身,身兼清浊二气,判定为异数,速斩。
苏清墟接了令,下山。
他到了流波山,找到了那头异兽,那是一匹身形瘦小的獐子,通体覆着细密的鳞甲,一双眼睛很温驯,看到他时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伏下来,把头埋进前腿之间,像是知道逃避没有意义。
苏清墟拔了剑。
他的手腕没有抖。
他走到那匹獐子面前,剑锋落下去,擦着那兽的颈侧划过去,削断了三片鳞甲。
然后他收剑回鞘,转身对随行弟子说:“此兽已斩。”
弟子上前验看,那獐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颈侧的鳞片断处渗出一线血珠,但没有伤及要害。
“少宗主,这——”
“你回去上报就是。斩已斩,不必多问。”
弟子噤声。
苏清墟走出流波山的时候,听见身后那匹獐子站起身的细碎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蹄声,往深山里跑了。
他站定,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斜上方的树冠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
他抬头。
沈幽澜坐在那棵老榕树的横枝上,两条腿垂下来晃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我就说你迟早会把自己逼死,”沈幽澜说,“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有出息,逼死的路上还给自己开了个后门。”
苏清墟仰头望着他。
“你怎么又跟来了。”
“我跟着你呢,”沈幽澜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从你接令那天我就知道了。流波山这只獐子被划成异数的事,我比你早知道三天,我本来打算把它偷偷接走,但想了想,还是想看看你这次会怎么做。”
“看完了?”
“看完了。”沈幽澜歪着头看他,“你让我有点意外。”
苏清墟沉默了一刻。
“帮我个忙。”
“说。”
“那只獐子自己活不了太久。它伤了鳞甲,在这片山里没有族群,早晚会被人再发现。你接走它。”
沈幽澜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笑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他笑起来嘴角是弯的,眼里却空空的。
这一次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苏清墟,”他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在反天道。”
“我不是,”苏清墟看着他,“我只是在救一匹不该死的獐子。两码事。”
沈幽澜看了他很久。
“行。两码事。”
他转身往流波山深处掠去,黑靴踏过乱石之间,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林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剑鞘。
这把剑今天没有沾血。
而他心里那片长久以来压着的东西,忽然轻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足够他走出这座山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