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的门被一脚踢开。这次不是撞,是踢。整扇门板脱了铰链,砸在地砖上,碎玻璃飞溅到阿珍脚边。强哥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个人,清一色黑衫,手里提着钢管。巷口围了十几个街坊,没人敢靠近。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强哥走到他桌前,一棍子砸在桌面上。杯子跳起来,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响。冻柠茶晃出来,洒在报纸上,讣告栏那个名字被茶水洇湿,慢慢模糊。林渡没动。他看着强哥,像看一个迟到的客人。
强哥抬手。十根钢管同时举起来,在灯下泛着冷光。茶餐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阿珍缩在柜台后面,手抓着抹布,指节发白。
然后强哥看到了那杯冻柠茶。杯子晃过之后,杯底在桌面转了小半圈,停下来。强哥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又落在林渡脸上。他举起的手慢慢放下来。
“等等。”强哥说。
手下不解。身后一个年轻人凑上来:“强哥?打不打?”
强哥没回头,眼睛盯着林渡。“他算账,不算人。”他说,“七年前霍氏那么大的盘子,全城寨的账都在他脑子里。霍老大死了,霍老二跑了,账房散了,可账还在。你们谁听说过霍家的账出过错?”
没人吭声。年轻人退了半步。
“七年前霍氏都算不过他。”强哥说,“你们想让他把你们的名字写进哪本账里?”
十根钢管垂下来。强哥走到林渡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船号的事,能不能压?”
林渡拿起那杯晃过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冰块没化完。“免债就压。”他说。
“谁的债?”
“阿玲的。租约那张纸,莫叔作废。押金退,货赔。还有阿强那六万,一笔勾销。”林渡放下杯子,“你做到,船号我烂在肚子里。”
强哥沉默。他直起身,扫了一眼茶餐厅。墙上挂历停在七年前的月份,阿珍一直没换。柜台下面那个抽屉关着,但强哥知道里面有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处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已经重新翻开报纸,用袖子擦掉讣告栏上的茶渍。
“走。”强哥说。
十个人跟着他退出去。巷口围观的街坊让开一条路。强哥走过时,有人小声问:“强哥,就这么走了?”
强哥停步,侧头。那声音压得更低:“别碰他。除非你想账本上有你名字。”
街坊们面面相觑。强哥带人消失在巷角。茶餐厅里,阿珍跑出来,把脱落的门板扶起来,靠在墙上。她看着林渡,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渡把报纸折好,站起来。“阿玲的租约在抽屉里,明天让她来拿押金。”他说,“你给她倒杯茶。”
“强哥真会退?”
“会。”林渡往门口走,“他算过账了。”
他走出茶餐厅,拐进后巷。巷子深处没人,昨晚那个抽烟的位置空了。林渡继续走,穿过两条横巷,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门上挂着块木牌,漆都掉了,隐约能认出“街坊会”三个字。门缝里透出灯光。林渡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浑浊,布满血丝。莫叔。
“你来干什么?”莫叔声音嘶哑。
“要一张租约。”林渡说,“阿玲的。”
莫叔盯着他看了三秒,砰地把门关上。林渡站在门口,没动。铁皮门后面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门又开了。莫叔手里抓着一把碎纸,往林渡脸上扔。碎纸片飘飘扬扬落在林渡脚边。
“满意了?”莫叔吼,“滚!”
门再次关上。铁皮震得嗡嗡响。林渡低头看地上的碎纸。大多是红色,像租约的封皮。他蹲下来,捡起几片。有一片上印着半个字,笔画粗黑。他把碎纸拼在一起,两个字拼出来:盛哥。
林渡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风从巷口灌进来,碎纸片吹散了几张。他把带字的几片收进口袋,站起来。铁皮门后面,莫叔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咳嗽。
林渡往回走。经过茶餐厅后门时,他看见阿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阿珍递给他:“刚才强哥走的时候,杯底压了一张纸条。”
林渡接过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盛哥月底回城寨。
“盛哥是谁?”阿珍问。
林渡把纸条折好,和碎纸片一起放进口袋。他喝了一口冻柠茶,甜味在舌尖散开,混着刚才普洱的涩。“七年前,”他说,“霍家账房有三本账。一本在霍老大手里,人死了。一本在我脑子里。还有一本——”
他停住,看向城寨深处密密麻麻的灯。
“在盛哥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