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茶餐厅刚开门。阿珍在蒸包子，第一笼还没熟，就听见门外有人哭。她探头一看，阿玲跪在茶餐厅门口，膝盖磕在台阶上，头发散了一脸。巷子里堆着几只蛇皮袋，衣服、锅碗、孩子的书包全散在地上。房东站在旁边，四十来岁，叼着烟，手里拎着阿玲最后一箱货。
“三天！说好了三天！”房东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干货撒出来，干贝滚到阿珍脚边。
“我女儿还在里面！”阿玲扑过去要往屋里冲。房东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后甩。阿玲摔在蛇皮袋上，手掌蹭出血。
“屋里东西我全清了。你女儿在隔壁王婆家，自己去领。”房东拍拍手，转身上楼。阿玲坐在地上，眼泪混着泥，糊了满脸。她抬头看见阿珍，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茶餐厅。
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阿玲扑到他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却磨得起毛。“渡哥，你帮我看看……这租约，房东说假的。”
林渡接过租约。纸是普通的白纸，手写的条款，末尾盖了一个红章。印章方方正正，印文是个“莫”字。阿玲指着印章：“房东说这个章是他私人的，但我不信。我签的时候，他明明说这是街坊会的调解章，有法律效力。”
林渡把租约翻过来。纸很薄，背面的印章洇过来，红色透到正面。他把租约举到灯下，印章边缘有一圈极小的字，被灯一照，隐隐约约。他眯起眼，没说话。
“房东要我三天搬走，押金不退，货也不赔。”阿玲声音哑了，“我两个女儿，一个上小学，一个还不会走路。渡哥，我——”
“租约留下。”林渡说。
阿玲愣住：“那房东那边……”
“三天。”林渡把租约折好，“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阿玲走后，阿珍端来冻柠茶。她看见林渡把租约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印章，按了很久。“那章有问题？”阿珍问。
林渡没回答。他起身往后厨走。后厨很小，一口炒锅，两排调料。林渡从灶台下面拿出一只白瓷碗，倒了半碗茶水。普洱，隔夜的，颜色深得像酱油。他把租约翻到背面，印章朝下，浸进茶水里。
阿珍跟进来，站在门口看。茶水慢慢渗进纸纤维，印章的红墨遇水洇开。边缘那圈小字逐渐模糊，但印章正中的“莫”字旁边，浮出另一个图案。很小，像一枚方孔铜钱，铜钱中间一个“街”字。
“街坊会的徽记。”林渡说。
阿珍凑近看：“可街坊会不是早就散了吗？莫叔——你说莫叔拿了印章，但这章——”
“这不是莫叔平时用的私章。”林渡把租约从茶水里捞出来，用厨房纸吸干。印章边缘的小字全部显出来了，连成一圈：九龙城寨街坊互助会调解专用。日期是十年前的。那时候街坊会还在，莫叔是会长。
“这章是街坊会的公章。”林渡说，“莫叔当年管着这个章。街坊会散了之后，章应该上交或者销毁。他没交。”
“那他为什么拿来盖租约？”
林渡把吸干的租约翻到正面。阿玲的签名旁边，房东一栏只按了指印。林渡指着那个指印：“房东是莫叔的人。莫叔用这个章，把街坊会的地契转到自己名下，再让人冒充房东往外租。阿玲签的租约，在法律上根本无效。因为盖的是街坊会的章，不是房东的。”
阿珍听懂了。“所以阿玲被骗了？押金、租金全进了莫叔口袋？”
林渡把租约折好，放进内袋。他走出后厨，回到卡座，重新拿起报纸。阿珍跟出来，坐在对面。
“你打算怎么办？”阿珍问。
林渡翻过一页。讣告栏那个名字今天登了出殡日期，后天。他看了两秒，合上报纸。“这个章不是房东的。”他说。
“那是谁的？”
“是莫叔的。”
阿珍皱眉：“我知道是莫叔的，你刚才说了——”
“我是说，”林渡打断她，“这个章的主人，从头到尾都是莫叔。房东只是个傀儡，拿钱跑腿。租约、押金、赶人，全是莫叔在背后操作。莫叔用街坊会的旧章，在城寨里做了十年假房东。十年里，他赶走多少人，吞了多少押金，没人算过。”
阿珍沉默了。茶餐厅外，阿玲还蹲在巷口收拾散落的干货，背影缩成小小一团。阿珍起身，端了杯热茶出去给她。林渡看着阿珍的背影，手指伸进口袋，摸到租约，也摸到昨天从莫叔门上撕下来的碎纸片。“盛哥”两个字还硌着他的指尖。
他拿出租约，又看了一遍印章。街坊会的徽记在茶渍里半隐半现，像一只闭了十年的眼睛，被人浇了热水，重新睁开。林渡把租约放回去，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张泛黄船票。船票上的日期，正好是十年前。街坊会解散那年。
他把船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褪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辨认：章在，人在，账在。
林渡把船票收好。阿珍回来了，手里拿着阿玲塞给她的两只干贝。“阿玲说谢谢你。”阿珍把干贝放在桌上，“她还说，莫叔昨天找过她，让她签一张新租约，租金翻三倍。她没签。”
林渡点头。“她签了就麻烦。新租约一签，旧账全清，莫叔就彻底脱身了。”
“那你手里的旧租约——”
“旧租约上盖着街坊会的章。街坊会散了，章却还在用，这就是证据。”林渡站起来，把报纸放进外套口袋，“莫叔用假章做了十年假账。这笔账，该翻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巷子里，阿玲正抱着小女儿，大女儿牵着她的衣角。母女三人站在一堆行李中间，像城寨里三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火柴。林渡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街坊会方向走。
阿珍追出来：“你去哪？”
“找莫叔。”林渡说，“他撕碎的红纸上写着盛哥。盛哥月底回来。在那之前，我要把莫叔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走进巷子深处。阿珍站在茶餐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两只干贝。风从城寨窄巷灌过来，吹得灯牌晃了晃。她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叠药费单，最上面那张还是阿强女儿的。抽屉关着，但里面的纸在风里似乎轻轻响了一下，像账本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