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会办公室的铁皮门半开着。林渡推门进去时,莫叔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本。桌上电话机是老式的转盘款,拨号盘磨得发亮。莫叔看见他,二话没说,抓起手边的搪瓷茶杯摔在地上。瓷片溅到林渡脚边,茶水泼了他一裤腿。
“你多管闲事!”莫叔指着林渡鼻子骂,声音像砂纸刮铁,“阿玲的租约关你什么事?城寨里这些破事关你什么事?你住七年,从没管过,现在跳出来充什么好人?”
林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办公室里堆满杂物,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落款是“街坊会全体会员赠”。锦旗下面压着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老城寨牌坊前,中间那个是年轻时的莫叔,旁边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脸被水渍洇得看不清。
“不喝茶。”林渡说。
莫叔桌上确实摆着一只干净杯子,茶叶已经放好,只等倒水。林渡看着那只杯子,又看着莫叔。“你侄子几时学会刻章?”
莫叔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林渡,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侄子?我没有侄子。”
林渡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条金链,不粗,链坠是个小方牌。方牌正面刻着“莫”字,背面刻着日期。莫叔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抢,林渡比他快,先一步把金链拿回来,攥在掌心。
“这条链子,是小满在阿玲门口捡的。”林渡说,“小满是阿玲的大女儿,九岁。她不懂,拿着玩了两天。阿玲昨天洗衣服才发现。链子上有你的姓,日期是去年。”
莫叔退了一步,腰撞在桌角。他扶着桌沿,盯着林渡掌心里的金链。“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林渡把金链放回口袋,“刻章的人是你侄子。你侄子叫什么,住哪里,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街坊会的公章,为什么还在用。”
莫叔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慢慢往后退,退到电话旁边。手摸到听筒,眼睛还盯着林渡。林渡没拦他。莫叔抓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转盘咔嗒咔嗒转,每一声都像敲在墙上。电话接通了。
“盛哥。”莫叔声音压得很低,但茶餐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林渡查到了。他找到金链,知道刻章的事。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林渡没听到全部,只听到两个字。两个字一入耳,他手里的报纸折了起来。折得很快,很用力,报纸角戳进掌心。那两个字是“让他”。
莫叔愣住了。他拿着听筒,嘴巴张着,像被人往嘴里塞了块石头。“盛哥,可是——”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莫叔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转盘咔嗒一声归位。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莫叔站在电话旁,背靠墙壁,像一只被钉住的蛾子。
林渡把折好的报纸放进外套口袋。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处停了一下,没回头。“阿玲的租约,明天作废。押金退,货赔。莫叔,这笔账你认不认?”
莫叔没说话。林渡走出门,铁皮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咣当一声。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还没亮。他站在门口,从口袋拿出那张报纸,展开。讣告栏那个名字被折痕切过,裂成两半。他把报纸重新折好,这次没放进外套,而是攥在手里。
巷口传来脚步声。昨晚那个抽烟的人又出现了,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没烟。“林砚。”那人说,“盛哥让你查。”
林渡看着他。
“他说,莫叔的账,你随便翻。翻到什么,你自己看着办。”那人顿了顿,“但他问一句——船号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答复?”
林渡把报纸攥紧。讣告栏那个名字在折缝里若隐若现。他想起七年前码头那晚,霍老大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账本,而是关于一个人名。那个名字,和讣告栏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月底。”林渡说,“盛哥回来那天,我当面给他。”
那人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阴影里。林渡站在原地,把报纸展开又折起。讣告栏上那个名字——何家盛。七年前霍家账房有三本账,一本在霍老大手里,人死了。一本在林渡脑子里。还有一本在盛哥手里。但此刻林渡忽然想起一件事:霍老大死前那个晚上,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讣告栏的位置。
一份报纸,折成讣告的形状。
林渡把报纸翻到背面。广告栏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他凑近辨认,笔迹是霍老大的。七个字:章在,人在,账在。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指向讣告栏那个名字。
何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