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阁藏在这世间最不见光的地方。
九黎浊地深处,地脉浊气浓到凝结成实质,像是地底长出了一重又一重墨色的帷幕。
穿过那些帷幕之后,豁然开朗一片阔地,百十座简陋的巢穴依崖而建,中间淌着一条浑浊的小河,河水里偶尔能看见发着幽光的鳞片翻出水面。
沈幽澜把那只獐子放在河边。
獐子受惊地缩成一团,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展开,试探着把鼻子探向河水。
河水浊,可对它们这类生灵来说,浊地之水反而温和,比清墟宗治下那些清明得刺骨的山泉要好受得多。
“喝吧,”沈幽澜蹲下来,伸手在獐子头顶轻轻拍了拍,“这儿没人追你了。”
他站起身,回头望着幽渊阁深处。
七十七个生灵在此地栖居,有兽有禽有半人不兽的存在,各自蜷在角落里彼此相安,看见他回来,有一些远远地抬起头来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它们信任他。
沈幽澜走回自己的居处,一间嵌在崖壁里的石室,四面没有窗,只有洞口挂了一张粗麻布帘。
他掀帘进去,在石榻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
布囊里装着一片碎鳞甲。
流波山那只獐子被苏清墟削落的,他后来在地上捡了。
鳞甲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珠,边缘整齐,是剑锋划过的痕迹。
沈幽澜把那片鳞甲翻过来对着石壁上的微光看了许久。
苏清墟的剑术很高,高到他如果想杀一只獐子,那獐子连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有就会毙命。
可他选了最刁钻的角度,只削鳞,不伤肉,剑锋擦过鳞甲边缘那一瞬收力收得恰到好处,多一点则伤及脏腑,少一点则鳞甲不断。
那是练了十几年剑的人才能做到的精准。
也是做了十几年昧良心的事之后,第一次偷偷放开一点缝隙的犹豫。
沈幽澜把鳞甲收进布囊,贴身放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他见过无数被清墟宗追杀的生灵,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眼中全是恐惧。
可苏清墟不一样,苏清墟是那个追杀的人,那个奉命执剑的人。
他本不该对这样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可那天在古域,他看见苏清墟握剑的手在抖,他从那一刻起就没法再把这个人当敌人看了。
那不是同情。
沈幽澜靠在石壁上想。
那个词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
他只知道苏清墟站在雾里的样子刻在他脑子里了,清瘦挺拔的一道影子,剑锋指过来的时候快而准,可手在抖。
他明明可以把剑刺出去的,他明明可以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去交差,像他从前做过的那样。
可他没有。
驺吾那一次没有,流波山这一次也没有。
沈幽澜闭上眼,浊地的风声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浑浊的水汽和枯朽草木的酸涩气息。
他在那气息里闻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极淡极远的清气,从山海的另一头一路荡过来,落在了他的肺腑里。
是苏清墟身上的味道。
他之前在古域站得太近,那人袍袖间沾染的昆仑清息渗进了他的浊气里,到现在也没散尽。
另一边,苏清墟也在走神。
他回到了清墟宗,交了差,册子上写的是“流波山异兽已斩”。
没有人质疑,弟子亲眼看见他出了剑,看见了地上那三片断鳞,血珠还在上面,做不了假。
宗门验了册子,盖了印,此事便算了结。
没有人知道他削掉的那三片鳞甲下,那匹獐子好好活着。
他回到自己居所,解剑,洗手。
清墟宗的水是昆仑山巅引下来的雪融水,冰得刺骨,他把手浸进去的时候,指腹上残留的血渍被冲散,化成一缕淡红散进水里。
那不是獐子的血。
那是他自己握剑时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来的。
他在案前坐下,翻开那本斩秽册,翻到最近一页,“流波山异兽”五个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鳞甲三片断落,兽毙”。
他盯着那个“毙”字看了很久,然后取来砚台,研墨,提笔在旁侧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圈是什么意思。
做完这件事,他吹干了墨迹,将册子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推开窗。
昆仑的夜风灌进来,冷且干净,带着雪松的气味。
他想起九黎浊地里那个穿黑衣的人,那人身上的浊息是苦的,带着雨水打湿焦土的味道,两种气味天差地别。
可此刻他站在昆仑的夜风里,却觉得那片焦土的气味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不知道沈幽澜现在在做什么。
可他知道沈幽澜一定也醒着。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山海,各自的命格在暗处缠绕,像两条被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舟,一个动了,另一个必有所感。
然后事情来了。
荒古历九九七年秋,清墟宗得一桩大案,北冥幽海深处有异象滋生,疑是上古凶兽相柳的浊息残存,正在吞噬海中生灵。
此事非同小可,宗门议了半月,最终由宗主亲批,遣少宗主苏清墟领三十六名精锐弟子前往北冥诛邪。
苏清墟临行前一夜,最后一次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望着昆仑远处连绵的雪顶,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胸口那股牵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往北冥的方向拉。
然后他听见了。
极远极轻的一声铜铃响,从山崖下方传来,一闪即逝。
他知道他来了。
北冥幽海。
海是黑的,从岸边往外看出去,目之所及尽是墨色波涛,浪头拍在礁石上翻不出白沫,全是暗沉沉的水花翻卷。
海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腥膻气息,不是寻常海水的气味,苏清墟一闻到就知道,此地浊气已积攒多时。
他让弟子在岸边布下锁灵阵,自己御剑出海探察。
飞出去不到三里,他看见海面上浮着一具巨大的白骨,形似巨蛇而无角,脊椎一节一节露出水面,最粗的那节比他的腰还宽。
白骨周围的海水颜色更深,漆黑一团,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渗出来把这一片海域染透了。
相柳残息。
苏清墟落在白骨上站定,低头察看。
白骨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黏液中裹挟着细微的灵气震颤,是被吞噬的海兽残魂在挣扎。
“别踩那东西。”
声音从后方来。
苏清墟没有转身,他已经习惯了。
“你又来了。”
沈幽澜从墨色海雾里走出来,黑靴踏在白骨脊上,步伐稳稳当当。
他今天没穿那件宽大的黑衣,换了一身短打,袖口扎紧了,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怎么了。”苏清墟的目光落在那几道伤口上。
“海里有些东西不想让我靠近相柳残骸,我游过来的时候被咬了,不碍事。”
“你游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