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坐满了人。阿珍端茶送水，忙得脚不沾地。林渡照旧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今天头版是城寨北面要建新楼的新闻，他看了两行，翻过去。
门推开，进来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墨镜，像刚从外面世界来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渡身上，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桌上。
“教父！”
茶餐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阿珍端着茶壶停在半路，几个街坊嘴里含着饭抬头，连后厨炒菜的老陈都探出脑袋。花衬衫还在笑：“渡哥！江湖上都传开了，城寨教父，一杯冻柠茶退十个人——”
林渡把报纸翻了一页。
花衬衫还要说，林渡开口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是帮人把账算清楚。教父两个字，别叫。”
花衬衫的笑僵在脸上。阿珍回过神，走过来把他往旁边引：“先生坐那边，这边有人了。”花衬衫讪讪地坐到角落。街坊们对视一眼，不知谁先拍了一下巴掌，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整齐，像茶餐厅里从来没响过似的。
阿玲牵着小满站在门口。小满手里攥着一朵塑料花，是路边捡的。阿玲推她：“去，谢谢渡伯伯。”小满跑过来，把塑料花放在林渡桌上。林渡低头看她，小满又蹲下去，往桌底下瞄。
“小满，走了。”阿玲喊。
小满没动。她趴在地上，手往卡座底下伸，摸出一样东西。一颗金链扣，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极小的“莫”字。小满举起来：“妈妈你看，莫爷爷抽屉里有好多这个！”
阿珍冲过来，一把捂住小满的嘴。但已经晚了。茶餐厅里安静了一拍。几个街坊交换眼神。莫叔的抽屉里有金链，金链上刻着莫字。阿玲的租约盖着街坊会的章。这两件事在城寨人的脑子里碰到一起，像两块燧石擦出火星。
林渡把报纸折好，站起来。他看了阿珍一眼：“看好小满。今天别让她离开你。”
阿珍把小满拉到身后。林渡往外走，经过柜台时，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口袋。阿七从角落跟上来。阿七是修车铺的学徒，阿强的师弟，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腿快。林渡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跟着，别出声。”
两人穿巷过街。天已经暗了，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街坊会办公室没亮灯。林渡推门，门没锁。他侧身进去，阿七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杂物堆到天花板。林渡拉开办公桌抽屉，一个一个翻。第三个抽屉锁着，他用手一拽，锁扣锈了，直接断开。里面放着一卷纸。他拿出来，在窗边展开。是一张城寨地图，很大，覆盖了大半张桌面。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密密麻麻。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标着小字：铺位号、面积、业主姓名。
林渡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红圈从北面新楼选址一直延伸到城寨深处，越往中心越密。阿七凑过来看，小声念：“茶餐厅……茶餐厅也是红的。”
林渡手指停住。地图正中间，茶餐厅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两圈。圈旁边写着一行字：最后障碍，优先清。
阿七没看懂：“渡哥，这是什么意思？”
林渡把地图折好。他没回答阿七，而是走到办公室角落，掀开一块旧帆布。帆布下面是一台落灰的油印机。他拉开油印机下面的纸盒，里面放着一叠空白地契，格式统一，印章位置空着。最上面一张已经盖了章。他拿起来对着窗外路灯看，印章是街坊会的。日期栏填的是下个月。
“莫叔不只做假租约。”林渡把地契放回去，盖上帆布，“他在把城寨往外卖。红圈全是待拆铺位。买家已经找好了，就等月底。”
“月底？”
“盛哥回来那天。”林渡走出办公室，阿七紧跟着。巷子里没人。林渡把地图卷好，塞进外套内袋。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坊会的铁皮门，门上的木牌摇摇欲坠。“莫叔只是跑腿的。真正在卖城寨的人，是何家盛。”
阿七愣住：“何家盛……那个讣告上的名字？”
林渡没回答。他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茶餐厅后门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阿珍在里面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小满的影子映在墙上，小小一团。林渡看了两秒，继续走。
回到茶餐厅，林渡坐回卡座。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他喝一口，把地图放在桌上，展开一角，又折回去。阿珍看见红圈，皱起眉。她认得那些铺位——修车铺、鱼档、干货仓，还有茶餐厅自己。
“他们要拆城寨？”阿珍问。
“拆一半。留一半。”林渡把地图收好，“留的那一半是莫叔的，拆的那一半是何家盛的。三七分账，莫叔拿三，盛哥拿七。阿玲的租约、彪哥的高利贷、码头的货，全是障眼法。真正的大账，是这张地图。”
阿珍沉默了很久。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一圈一圈用力。“渡哥。”她终于说，“茶餐厅也在红圈里。”
林渡把冻柠茶喝完，杯底冰块化得只剩指甲盖大小。“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坐在这里七年。我在等他们画完这张图。”
门外巷子里，阿七靠着墙，眼睛盯着街坊会方向。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从城寨北面穿过去。灯牌闪了闪，又稳住了。茶餐厅里几个街坊还在讨论刚才“教父”的事，没人注意到柜台后面的抽屉又开了一条缝。那叠药费单上面，多了一张折好的城寨地图，红圈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