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阁在北冥没有驻点,”沈幽澜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那层黏液上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我只能自己游。你们清墟宗御剑倒是潇洒,可惜我这浊命格踩不上那些清气凝结的剑光。”
苏清墟沉默了一刻,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帕递过去。
沈幽澜看了那方帕子一眼,接过来按在手臂的伤口上。
“苏少宗主随身带帕子?”
“随手带的。”
“好。随手。”
沈幽澜按着帕子,目光落回那具白骨上。
“相柳的残息确实在这里。但不是它自己醒的,它上古就死了,骸骨沉在海底几万年。是有人在下面动了手脚,把地脉里的浊气引上来灌进这具白骨里,做成了一副凶兽复苏的假象。”
苏清墟的眉微微皱起。
“谁。”
“你们那边的人。”
苏清墟的动作顿住。
“清墟宗?”
“不是你们宗主,”沈幽澜抬手指了指海面的某个方向,“那边有块暗礁,下面藏了个人。我游过来的时候撞见他的,穿的是清墟宗外门弟子的服制,但动作不对,清墟宗的人出手从来不遮掩气息,他行事鬼祟,像是别处来的披了你们宗门的皮。”
苏清墟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海面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清墟宗的人?”
“因为他在相柳骸骨底下埋了一枚浊息引阵的符石,那东西的刻法我在幽渊阁见过,是西荒那边的路数。你们清墟宗立派万年,阵符传承全是清气路数,不可能有人刻得出浊息引阵。”
苏清墟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你能找到那枚符石的位置吗?”
“能,但得潜下去。”沈幽澜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我现在这副样子,潜下去之后怕是上不来。”
苏清墟看着他。
沈幽澜回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具巨兽的白骨对望了一瞬,海风把墨色的浪沫吹起来,溅在二人衣摆上,又滑落下去。
苏清墟做了他从没想过会做的事。
“我带你下去。”
沈幽澜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少宗主,你御的剑上可全是清气。我这浊命格踩上去,你那剑能直接把我弹飞出去。”
“我不用剑带你,”苏清墟把手伸出去,“你抓着我。”
沈幽澜看着那只手。
苏清墟的手白而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握剑,掌心有一层薄茧。
此刻那只手平摊着伸到他面前,干干净净,没有握剑。
沈幽澜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相接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苏清墟体内清和命格的清气猛然涌向掌心,沈幽澜体内浊衡命格的浊息也同时翻涌而上,两股气在二人交握处轰然相撞,然后又奇异地纠缠在一起,没有排斥,没有冲散,反而拧成一股方才各自单独时从未感受过的浑厚力量。
沈幽澜的手指攥紧了一瞬。
苏清墟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你的命格。”苏清墟低声说。
“你的也一样,”沈幽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认识彼此。”
没有时间多想了。
苏清墟反手扣住沈幽澜的手腕,运气腾身,带着他一起掠过海面。
清气裹着两个人往下沉,浊息在接触海水的瞬间自发撑开一层薄膜护住沈幽澜的口鼻,而清息则在前方劈开墨色海水,为二人开路。
越往下沉,海水越冷越暗。
沈幽澜指了一个方向,苏清墟便调整角度往那边潜。
海底的乱流裹挟着碎沙和残骨从身边掠过,两个人在那股浑厚的双命之力中穿行,竟然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相柳骸骨的根基处盘踞着一团漆黑的浊气凝块,像一颗搏动的心脏,一胀一缩,把地脉浊气泵入巨大的白骨之间。
沈幽澜指给它看,在那团凝块的侧下方,一枚石符嵌在海底泥层里,正幽幽地泛着暗红的光。
苏清墟松开手,游向那枚石符。
沈幽澜紧跟在后面。
二人合力将那符石从泥中起出来时,整个相柳骸骨猛然一震,巨大的白骨节节错动,像是骤然失去了支撑,开始向下垮塌。
快走。
这句话两个人都没说出口,但他们同时向彼此伸出了手。
苏清墟抓住沈幽澜的手臂往上拉,沈幽澜反手箍住他的腰际,两股气息再次相合,猛然向上冲去。
他们在骸骨坍塌卷起的乱流中不断攀升,身后是轰然崩塌的巨骨砸进海底的闷响,身前是越来越近的海面光亮。
沈幽澜的浊息薄膜被水压挤得几近碎裂,苏清墟的清气便分过来替他补上。
苏清墟的清气被浊流侵蚀得开始剥落,沈幽澜的浊息又回渡过去替他维持。
等两个人冲破海面摔上礁石滩的时候,他们浑身湿透,各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幽澜躺在一块礁石上,仰面朝天,手臂上的伤口被海水泡得翻出了白边,可他笑出声来。
“苏清墟,”他一边喘一边说,“你刚才在水底下拉着我,你师尊知道了非得气吐血不可。”
苏清墟坐在他旁边的礁石上,浑身滴水,头发散了,半边袍袖被礁石划出一道口子。
他也喘着,但没有笑。
“那枚石符是冲着清墟宗来的,”他说,“有人想把相柳复苏的事嫁祸到九黎头上,借宗门的手来除掉你。”
沈幽澜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不来谁告诉你下面有符石?让你清墟宗的人自己潜下去查,他们连海水里的浊气屏障都破不了。”沈幽澜偏过头看他,“苏清墟,我今天不来,你接了这道斩令就会直接拔剑砍那具白骨。相柳残息被符石催动,你一剑下去浊气爆开,整片北冥幽海都要遭殃,你也会被浊气反噬,不死也脱层皮。”
苏清墟没有反驳。
因为沈幽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宗门给他的斩令上没有提及符石的事,他接令的时候只被告知“北冥有相柳浊息作乱,速去斩除”。
如果他就那么拔剑砍下去,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所以你冒险来,是为了救我?”
沈幽澜别开目光,望着墨色的海天相接处。
“我只是觉得你死在这里太可惜了,”他说,“你才刚学会在削鳞甲的时候收力,刚长出来那么一点点活人气,还没用熟呢。”
苏清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沈幽澜从礁石上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