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租屋在城寨南面第三条巷,铁皮搭的阁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早上九点,房东带着两个人上来,手里拎一把铁锤。阿玲刚给小满梳完头,听见楼梯响,抬头看见房东的脸,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房东没说话,抡起锤子砸在门板上。铁皮门本来就锈,一锤下去裂开一道口子,木屑飞溅,擦过阿强刚爬上来的脸。阿强“嘶”了一声,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是来给阿玲送干货的,鱼摊上刚收的咸鱼,塑料袋还在手里拎着。
“你干什么!”阿强挡在门口。
房东又砸了一锤。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裂缝里露出屋里的床脚。小满吓得往阿玲怀里钻,阿玲抱着她往后退,背抵住墙。房东身后两个人开始拆窗户上的铁栏,螺丝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莫叔让收房。”房东说,“三天期限到了。”
阿强把咸鱼往地上一扔,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鱼摊上的阿强兄弟来了三个,光着膀子,手上还沾着鱼鳞。四个人堵在楼梯口。房东举着锤子,没敢再砸。
“你敢动,今天别想竖着下去。”阿强说。
房东不怕阿强。他背后是莫叔,莫叔背后是何家盛。城寨里没人敢挡何家盛的路。但房东的锤子确实停住了。因为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皮鞋踩在铁皮楼梯上,一步一步。阿强回头,叫了声“渡哥”。
林渡走上来。楼梯太窄,他侧着身,手插在口袋里。到了门口,他没看房东,没看锤子,没看被砸裂的门。他只看房东的脸。看了三秒。
房东的锤子慢慢垂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林渡没说话,没骂,没威胁。就是站在那里看。房东觉得自己的手像被人按住了,锤子越来越沉,最后脱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下楼梯。
“你收房可以。”林渡说,“先还阿玲押金和装修。”
房东咽了口唾沫。“押金……押金不退。合同上写了,提前搬走不退。”
“合同呢?”
房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林渡接过来,翻开。阿玲的签名在最下面,日期是去年三月。林渡看了一眼日期,又从阿玲床头的木箱里翻出一张更旧的纸。那是这间租屋的楼契,房东买下这间屋子的证明。阿玲的租约日期,比楼契早了两个月。
“这间屋子,你去年五月才买下来。”林渡把两张纸并排放,“阿玲三月跟你签的租约。你还没买下楼契,就已经是房东了?”
房东脸色变了。他伸手要抢,林渡往后一撤,把两张纸收进口袋。“要么现在算账,押金加装修,一口价。要么明天三点,茶餐厅,把莫叔叫来,连楼契的事一起谈。”
房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两个人也停了手,铁栏拆了一半,螺丝刀还挂在窗框上。阿强兄弟堵着楼梯,像四根柱子。小满从阿玲怀里探出头,偷偷看了一眼林渡,又缩回去。
房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更难看了。“莫叔。”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林渡在这里……他说要谈楼契。”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房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林渡。“莫叔说,明天三点——”
“茶餐厅。”林渡打断他,“我知道。”
房东收起手机,一挥手。三个人侧身从阿强兄弟中间挤过去,下了楼梯。铁锤还躺在楼梯转角,没人捡。阿强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想扔下楼,被林渡拦住了。
“留着。”林渡说,“明天茶餐厅用得上。”
阿玲抱着小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林渡。她的嘴唇在抖,眼圈红了,但没哭。小满伸出手,朝林渡招了招。林渡走过去,小满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是那颗金链扣,小满一直攥着,攥得发烫。
“渡伯伯,给你。”小满说,“莫爷爷抽屉里还有好多。”
林渡把金链扣收进口袋。他看了一眼阿玲:“明天下午,你来茶餐厅。带上小满。还有这张楼契的复印件。”
“楼契?”阿玲愣住,“楼契在房东手里啊。”
“他刚才给我看了。”林渡说,“我看过的东西,都记得。明天之前,我会把楼契的细节写下来。你拿着,当证据。”
阿玲不懂他要做什么,但点了点头。林渡转身下楼。阿强跟下来,脸上的血痕还没擦。“渡哥,明天真谈?莫叔要是带人来呢?”
“他会来。”林渡走出巷子。城寨的天被电线切成碎片,日光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水泥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玲的窗户,小满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莫叔不来,何家盛也会让他来。”
他往茶餐厅方向走。经过街坊会办公室时,铁皮门开着一条缝。林渡没停,但余光扫到里面——办公桌上电话机的听筒拿起来了,放在桌面上,没人说话,但线还通着。他继续走。
茶餐厅门口,阿珍正在挂新的灯牌。旧灯牌昨晚烧了,她换了个瓦数更大的。林渡走到卡座坐下。阿珍端来冻柠茶,看见他口袋鼓鼓的,露出金链扣的一角。
“小满给的?”阿珍问。
林渡点头。他把金链扣拿出来,放在桌上。扣子在灯下闪了一下,莫字朝上。阿珍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回柜台。抽屉拉开又关上,那叠药费单上面,多了一张纸条。阿珍写的:明天三点,位置留好。
林渡喝一口冻柠茶。茶餐厅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数数。他数过,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每一天他都坐在这张卡座里,等一个日子。现在日子到了。
阿七从后门溜进来,凑到林渡耳边:“渡哥,街坊会办公室的灯亮了。莫叔在里面,还有一个人。我没看清脸,但那人手上戴了三条金链。”
林渡把冻柠茶喝完。冰块已经化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甜水。“明天三点。”他把杯子放下,“位置留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