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他说,“清墟宗的弟子还在岸边,不能让他们看见你。往西边绕。”
沈幽澜由他拉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裤上的水。
“行。苏少宗主指路,我跟着。”
两个人一清一浊,一前一后,从礁石滩的另一侧绕了出去。
海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墨色的浪花在脚边翻涌又退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为他们让路。
沈幽澜走得稍慢一些,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残留的温度。
苏清墟刚才抓他那一下,力度不大,可掌心扣在他腕上的触感到现在也没有消退。
苏清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可他的步子放慢了一些,慢到沈幽澜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
那枚符石被苏清墟带回宗门之后,清墟宗内部翻起了滔天的动静。
宗主亲自验了符石上的刻痕,确认是西荒浊修一脉的路数,可这枚符石出现在清墟宗外门弟子身上,说明宗门内部已经被渗透了。
宗主下令彻查,清虚殿的议事灯彻夜不灭,一批又一批弟子被叫进去盘问,整个昆仑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点的沉默。
苏清墟没有参与查问。
宗主把他单独召进内殿,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殿内没有点灯,昆仑顶上的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格一格的霜白。
“相柳的事,你做得很好,”宗主的声音又沉又哑,像是这段日子熬得太狠了,“那个潜入的外门弟子已经查出来了,是西荒浊修安插的奸细,我们的人都不知道。你撞上的时机太巧了。”
苏清墟垂着眼。
“是巧。”
“你一个人潜到海底去起符石,没有带任何人?”
“带了。”
宗主顿了一下。
“带了谁。”
苏清墟沉默了一息。
“九黎的人。”
殿内落针可闻。
宗主没有说话。
他在月光里坐了很久,久到那一格一格霜白的光已经从地面移到了墙上,他才开口。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可知道你带的那个人是谁?”
“知道。”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命格?”
“九黎浊衡命,”苏清墟说,“与我的清和命相衡相缠,共存则山海暂安,一人殒命则天地再裂。”
宗主猛地站起身。
他老了,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闷响,可他盯着苏清墟的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古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命格就认了。我确认这件事用了一段时间,但不会错。”
“你确认了,然后你跟他往来,你跟他联手,你在北冥海底跟他同潜同出?”宗主的声音在抖,“苏清墟,你知不知道这对宗门意味着什么?你是清墟宗的少宗主,你是天道钦定的守序者,你跟九黎的载恶者暗通款曲,传出去便是宗门背叛天道,清浊合流的铁证,万古骂名都算不清!”
苏清墟抬起眼。
“师尊,”他叫了这个称谓,声音平得不像是在吵,“您知道清浊双衡命是您亲手刻出来的。您从昆仑仙脉择了灵胎灌入陆吾道韵,您亲手把我铸成了清和命格的器。我在出生之前就被决定了要跟那个九黎的人绑在一起,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那您告诉我,从我被刻上命格那一刻起,我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吗?”
宗主的声音哽住了。
他站在月光里,身形佝偻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塌了。
“我没有选择,”苏清墟继续说,“他也没有。我们生下来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您抛了这枚硬币,它落地了,正面和背面都沾了泥。您现在来责怪我为什么要接触另一面,可这枚硬币是您亲手抛的。”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宗主终于坐下来,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走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回你的居所去,不要再跟那个人见面了。天裂的事宗门已经在着手推演解法,只要找到办法,你们两个的命格或许能解开。在那之前,你离他远一点。”
苏清墟站起身。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师尊,天裂的解法,我查过了。”
宗主没有说话。
“天道自愈需要的不是解开双衡命,”苏清墟说,“是需要双衡命彻底归寂。清浊二气在两个人身上共存得太久了,只有这两道命格同时消散,天地才会重新恢复平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殿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宗主极低极哑的一声抽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他没有回去。
他御剑飞离了昆仑,一路向西,朝着九黎浊地的方向。
风声在耳边呼啸,清墟宗的山门越来越远,昆仑雪顶的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荒腹地越来越浓郁的浊息。
他飞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九黎浊地那片墨色帷幕已经近在眼前。
他穿过帷幕,落进了幽渊阁的地界。
那些被收容的弃灵齐齐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又陌生又平和的好奇。
一匹身形瘦小的獐子从河边探出脑袋,认出了他,小心翼翼往前踱了两步,在他脚边蹭了蹭。
苏清墟低头看了那匹獐子一眼。
沈幽澜从石室里走出来,掀帘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见苏清墟站在幽渊阁空地上,满身风尘,袍摆上还沾着赶路翻山沾的碎叶,眼底青黑,像是熬了太久没有合眼。
那匹獐子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也没有赶它。
沈幽澜放下帘子,走过去。
“清墟宗的少主,”他说,“站在九黎浊地的正中央,被人看见你打算怎么解释?”
“不解释了,”苏清墟说,“我从宗门出来了。”
沈幽澜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跟你师尊摊牌了。”
“我告诉他双衡命的解法我查过了,只有同归于寂一条路。他让我走。”
沈幽澜没有说话。
他靠在旁边的崖壁上,双臂交叠,脚边的浊河慢悠悠地淌着,水中发光的鳞片一闪一闪。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天裂撑不了太久了,”苏清墟说,“昆仑的清气已经在消退,北冥的事只是开始,山海的裂隙会越来越多。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沈幽澜望着他。
“你是说归墟。”
苏清墟对上他的目光。
“归墟。”
两个人隔着那一条浊河对望着。
幽渊阁的弃灵们安静地围在四周,那匹獐子伏在苏清墟脚边,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在说它听懂了。
沈幽澜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意很淡很淡,可这一次是完整的。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刺眼,但真实。
“行,”他说,“归墟就归墟。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两条命,一起交回去也不亏。”
苏清墟看着他。
“你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