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茶餐厅还没坐满。林渡坐在靠窗卡座,面前摆着三杯冻柠茶。第三杯放在对面,没人喝。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眼睛不时瞟向门口。
两点四十五分,房东来了。一个人,没带手下。他进门时先扫了一圈,看见林渡,又看见桌上的三杯茶,脚步顿了顿。走到卡座前,他从口袋里掏出租约,当着林渡的面,撕成两半。纸片落在桌上,阿玲的签名裂成两截。
林渡没动。等纸片落定,他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纸,推到房东面前。楼契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购买日期,去年五月。房东的手停在半空。
“阿玲的租约签在三月。”林渡说,“你五月才买下这间屋子。三月的时候,房东是谁?”
房东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张复印件,像盯着一张催命符。
“租约是你伪造的。印章是莫叔的,日期提前了两个月。你还不算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把阿玲的租金收进了口袋。收了十四个月。”林渡拿起自己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这笔账,算诈骗。地政那边,够你坐三年。”
房东的脸白了。他伸手想抓复印件,林渡用杯子压住纸角。“莫叔给你的。”房东声音哑了,“楼契还没下来,他就把租约给我了。他说没关系,章是真的。”
“章是街坊会的。街坊会散了,章就不该再用。”林渡把杯子移开,推过去一支笔,“按原价续租,阿玲的押金不退,抵最后三个月租金。你现在签。”
房东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抖。他签了名,按了指印。林渡把续租协议收好,楼契复印件也收好。房东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尖响。他往门口走,脚步很快。
茶餐厅门口,阿强正蹲在地上收拾鱼摊。昨晚有人往他摊位上泼了脏水,他拿水管在冲。房东出门时没看脚下,一脚踩在阿强刚贴的封条上——那是城管贴的,警告鱼摊不许占道。封条上还带着水,房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阿强的鱼盆里。盆里养着两条活草鱼,被他一压,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阿强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修车铺几个学徒也跟着笑起来。房东从鱼盆里爬出来,浑身湿透,鱼鳞粘在头发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茶餐厅里,阿珍把门关上,挡住外面的笑声。她坐到林渡对面,那杯没人喝的冻柠茶已经化了,冰块沉在杯底。“你手里有楼契复印件,有假租约,有金链扣,有莫叔的印章证据。”阿珍说,“为什么不直接报警?为什么不拆穿莫叔?”
林渡把续租协议折好,放进抽屉,和药费单、城寨地图摞在一起。“账要一笔一笔算。”他说,“莫叔做了十年假房东,赶了多少人,吞了多少押金,这笔账太大。一次拆穿,只能算清一笔。我要他每一笔都算清,每一笔都退回来。”
阿珍沉默。她看着抽屉里那叠纸,药费单、地图、金链扣、续租协议,一层摞一层,像城寨本身,挤得没有空隙。“那盛哥呢?”她问,“他月底回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渡说,“莫叔的账,我算了七年。每一笔都有记录。盛哥回来那天,我把账本摊开,他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
茶餐厅外面,街对面二楼窗户后面,莫叔站着。他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房东从巷子里跑过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他放下窗帘,走到桌前,拿起电话。转盘咔嗒咔嗒转,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林渡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何家盛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备车。”他说,“我进城寨。”
莫叔放下听筒,手按在电话机上。他低头看桌子。桌上摊着那张城寨地图,红圈密布。茶餐厅的位置,红圈上被人用黑笔打了个叉。莫叔盯着那个叉,拿橡皮去擦。擦了两下,擦不掉。黑笔是油性的,渗进纸里了。
莫叔的手开始抖。他想起十年前,街坊会解散那天,他把公章揣进自己口袋。何家盛当时说了一句话:“章在,人在。”他以为那是保命符。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还有后半句。
账在。
茶餐厅里,林渡站起来。他把三杯冻柠茶的钱放在桌上,阿珍没收。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已经算好结局的人。“明天三点,”林渡说,“位置留四个。”
“四个?”阿珍问。
“莫叔一个。”林渡往门口走,“盛哥一个。你一个。”
“还有一个呢?”
林渡推开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阿珍一眼,目光越过她,落在柜台抽屉上。那里面,药费单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船票。粤海渔0317。“还有一个,”他说,“留给船号的主人。”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三声。阿珍数着,三声,不多不少。她回头拉开抽屉,把船票拿出来,放在药费单最上面。船票背面那行铅笔字,在灯下清清楚楚:章在,人在,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