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墟,”沈幽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我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被天道定义成恶,我收留的那些弃灵每一个都是被你们正道追得走投无路才到我这里来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做这些事。那我现在告诉你,认识你,跟你联手,跟你一起潜北冥海底起符石,跟你站在这里说明天一起去死,这件事我也没有后悔过。你听清楚了?”
苏清墟点了点头。
“听清楚了。”
“那就走,”沈幽澜说,“归墟的路我知道怎么走。”
他们并肩走出了幽渊阁。
身后那些弃灵跟在后面送了一程,送到浊地边缘的墨色帷幕前便停下了。
那匹獐子跑得最快,一路追到帷幕跟前,四蹄站定,望着苏清墟的背影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
苏清墟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些奇形怪状的弃灵们站在浊气弥漫的边界线上,有兽有禽有半人不兽的存在,全都安静地望着这边。
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件事——它们记住了他。
沈幽澜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别回头看太久,看久了就走不动了。”
苏清墟转回头。
两个人穿过最后一重墨色帷幕,走出了九黎浊地。
归墟之地位于山海极南,是一道地底深谷,谷底埋着天地初分时遗留的混沌余烬。
那里清浊二气交织成一片茫茫的灰白雾霭,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穷无尽的气流翻涌回旋。
他们走了一路。
从九黎浊地一路向南,穿过大荒的干裂荒原,翻过巫咸国的灰石丘陵,涉过赤水河的滚烫浅滩。
苏清墟的清气在前面开路,沈幽澜的浊息在后面扫尾,一清一浊交错互补,竟然把这条路走得异常顺畅。
入夜的时候他们在赤水河边歇脚。
沈幽澜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囊,打开来,取出那片獐子的碎鳞甲,对着天上半缺的月亮照了照。
“你还留着这个。”苏清墟坐在他旁边。
“留着呢,”沈幽澜把鳞甲收回去,“你第一次做亏心事留的证据,我打算带到归墟去,烧给混沌余烬看看。”
苏清墟没笑,可他嘴角动了动。
“你呢,”沈幽澜偏头看他,“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
苏清墟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铜铃。
那铜铃暗色的,形制与沈幽澜腰间挂的那枚一样,只是小了一圈,上面没有锈迹,像是新打出来的。
沈幽澜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打的?”
“上次在北冥分开之后,”苏清墟把那枚铜铃放在掌心里,“你身上挂的那个我看过样式,自己学着打了一枚。没你那个响。”
沈幽澜拿起那枚小铜铃摇了摇,确实不响。
“打得不响,留着做什么。”
“记着,”苏清墟说,“记着有人挂一样的。”
沈幽澜把铜铃放回他掌心,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瞬。
“行。记着。”
天亮了,他们继续走。
抵达归墟之谷的那一日,天是灰的,没有日头也没有云,整片天穹像一块蒙了尘的玉石,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
谷口立着两座已经风化大半的石阙,上面刻着上古的文字,早被风雨蚀得认不出全形了。
他们站在谷口。
苏清墟望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归墟裂隙,裂隙中灰白气流翻涌,带出一阵阵极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等着。
沈幽澜在他身侧站定。
“怕吗?”
“不怕。”
“我也不怕,”沈幽澜说,“但我觉得有点可惜。”
苏清墟转头看他。
“可惜什么?”
“可惜你我才刚认识没多久,”沈幽澜说,“满打满算,从古域到现在也就两三年。我还没看见你多救几只獐子,也还没听见你那枚铜铃打响了。就没了。”
苏清墟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可惜了。”
“嗯?”
“我活了二十多年,前二十年都在斩不该斩的东西,只有这两年才知道自己斩错了。你带我看见了那匹驺吾的眼睛,让我知道了削鳞甲不收剑也能过关。这些事用两年做完,比用两百年做不完要值。”
沈幽澜看着他,眼尾弯起来。
“苏清墟,你这个人嘴笨,可你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没法反驳。”
“那就别驳了。”
“行。不驳了。”
两个人同时迈出一步,踏入了归墟裂隙的灰白气流之中。
浊息和清气在接触混沌余烬的瞬间同时迸发出来,两道光芒一清一浊,在灰白的雾霭中猛然炸开,又迅速纠缠在一起。
苏清墟闭上眼睛,沈幽澜也闭上了。
他们的命格在归墟的深处同时震颤,共鸣,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清和命格化成的清气一缕一缕从苏清墟体内抽离,融进混沌余烬中。
浊衡命格化成的浊息一重一重从沈幽澜体内褪去,混入地脉深层的岩隙里。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两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彼此的气息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远去。
沈幽澜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几乎要融进灰白的雾气里。
“苏清墟。”
“嗯。”
“下辈子如果还有命格这个东西,咱们能不绑在一起吗?”
苏清墟沉默了一刻。
“下辈子如果还有命格,我们最好别再降生。不过如果非要有,你来选,清还是浊,我陪你。”
沈幽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最后一枚铜铃的余响。
“你这话骗人的吧。”
“不骗你。”
“行。我信你。”
灰白的气流越来越浓,两个人的身形在雾中逐渐模糊。
最后一缕清气和最后一缕浊息纠缠着升起来,在归墟之谷的正中央交合成一个极亮的光点,然后那个光点缓缓扩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轻柔地,无声地,化进了天地之间。
而山海之上,天裂正在缓缓合拢。
昆仑的雪顶重新亮了起来,大荒枯裂的土地开始长出草芽,赤水河的滚烫水逐渐凉下去,流波山的深林里,有兽蹄声踏过落叶,清脆而轻快。
没有人知道归墟之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东海流波山深处,一匹獐子在山涧边上低头喝水,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望向极南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鸣叫。
那声音顺着山海的风飘出去,飘过山川,飘过河流,飘过每一片正在复苏的土地。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留在了那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