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茶餐厅的门被撞开,阿七冲进来,胸口起伏,脸上全是汗。他跑到林渡桌前,手撑着桌沿,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渡哥,莫叔出门了。去了码头。见一个戴金链的男人,三条金链,脖子上一条,两条手腕上。”
林渡放下报纸。
阿七接着说:“我跟着去的。莫叔在码头仓库后面跟那人碰头,交了一个红纸包。那人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句‘外港运输的货,莫叔负责签字。’莫叔点头,哈着腰点的。”
“那人叫什么?”林渡问。
“我听见莫叔叫他盛哥。”阿七咽了口唾沫,“何家盛。”
茶餐厅里安静了一拍。阿珍端着茶壶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捏紧了壶把。靠墙坐的几个街坊交换了眼神。何家盛这个名字,城寨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七年前霍家倒台,霍老大死,霍老二跑,账房散。何家盛是霍老大的外甥,当年管外港运输,霍家出事后他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死在海上。现在他回来了。
林渡翻开报纸,找到码头版。今天有条小新闻:外港货运量创新高,码头三号泊位扩建完工。他用指甲在“三号泊位”下面划了一道线,合上报纸。
“阿七。”林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你把这几个字抄到后厨墙上。”
阿七接过来看。纸片上写的是:粤海渔0317。他不解:“渡哥,抄这个干嘛?”
“抄就是了。用红笔,写大点。”
阿七没再问,钻进后厨。老陈正在炒菜,看见阿七拿红笔往墙上写字,锅铲停了半拍。阿七一笔一划写完,退后两步看。船号歪歪扭扭,红色醒目,像一道伤口。
阿珍走过来,站在后厨门口看那个船号。她想起抽屉里那张船票,背面同样的数字。“渡哥,”她回到前台,压低声音,“你把船号写墙上,盛哥的人进来就看见了。”
“就是要让他看见。”林渡说。
阿珍愣住。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门外巷子。巷口停了一辆车,黑色,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人抽烟。烟飘出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四点出头,车走了。五分钟后,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进茶餐厅。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走到林渡桌前,把信封放下,转身就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林渡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拆迁意向书,打印的,条款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城寨地图。地图上,茶餐厅的位置被红笔圈住,圈了两道,旁边用黑笔写了一行字:三点收铺。
阿珍凑过来看,脸色变了。“三点收铺……明天?”
林渡把意向书折好。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然后他看向后厨方向,红笔写的船号从门帘缝隙里露出来一角。“阿七。”他喊。
阿七从后厨跑出来,嘴边还沾着偷吃的酱油。
“明天两点,你去码头三号泊位。”林渡说,“看三号仓有没有船靠岸。不管靠什么船,记下船号。”
“要是没船呢?”
“会有。”林渡站起来,把意向书放进外套内袋,和城寨地图、租约复印件摞在一起,“盛哥送这张纸来,就是告诉我他明天三点收铺。收铺之前,他一定有货要进。那批货,就是七年前沉船的那批。”
阿珍拉住他胳膊:“你要去码头?”
“我不去。”林渡说,“我去街坊会。”
“找莫叔?”
“找账本。”林渡往门口走,“莫叔签了十年假租约,每一张都有记录。那些记录,就是盛哥走私的账。七年前沉船,货没沉,换了船号重新进来。粤海渔0317只是壳,真正的船号写在莫叔的账本上。”
他推开门。巷子里,阿七靠着墙等他。两人往街坊会方向走。经过阿玲的租屋楼下时,小满趴在窗台上喊了声“渡伯伯”。林渡抬头,朝她点了点头。小满挥了挥手里的东西——那颗金链扣,她一直留着。
街坊会办公室亮着灯。铁皮门虚掩,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林渡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从门缝里看。莫叔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十几本旧账,正在撕。一页一页撕,撕碎了往麻袋里塞。
林渡推门进去。莫叔抬头,手停在半空,指间还捏着半页纸。纸上有字,密密麻麻,全是船号。
“撕多少了?”林渡问。
莫叔不答。他把手里那半页也撕了,扔进麻袋。林渡走过去,从麻袋里抽出一片碎纸。上面只剩三个字:0317。
“船号。”林渡把碎纸放在桌上,“莫叔,你撕的是自己的账。盛哥让你签字,你签了十年。每一张外港运输的单子,你都留了底。这些底,就是你的命。”
莫叔的手开始抖。他看着桌上那片碎纸,又看着麻袋里满满一袋碎片。“他让我撕的。”莫叔声音哑了,“他说月底回来之前,所有底账都要清。”
“你撕了几天?”
“三天。”莫叔说,“还有一半。”
林渡把麻袋口扎紧。“别撕了。”他说,“这些账,我替你留着。”
他扛起麻袋,往门口走。莫叔站起来,椅子倒了,砸在地上。他追了两步,又停住。“林砚!”他喊,“你扛走也没用!盛哥明天三点收铺,茶餐厅第一个拆!”
林渡在门口停住。他回头看了莫叔一眼。“明天三点,”他说,“茶餐厅不拆。盛哥收铺,我收账。”
他扛着麻袋走进巷子。阿七跟在后面,接过麻袋扛上肩。巷子尽头,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一根烟伸出来,弹了弹灰。林渡走过轿车旁边,脚步没停。车里的人也没动。只是烟灰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嗤一声灭了。